嘶——嗤——
凯撒拧动阀门，又释放了一小股压缩空气。深潜器微微一震，配重与浮力的微妙平衡被再次调整，下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线，更加稳定地刺向更深、更暗、压力更大的水层。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的混合体：老式空气泵低沉而有节奏的“噗通—噗通”搏动，像是钢铁巨兽的心跳；压缩气体通过狭窄管道时尖锐的“嘶嘶”呼啸；陀螺仪和平衡翼伺服电机发出的、几乎不易察觉的高频“嗡嗡”声；还有外壳承受着越来越大水压时，合金骨架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细微“咯吱”声……所有这些机械的、气流的、金属的噪音，在极度密封的驾驶舱内碰撞、回荡，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、令人神经紧绷的白噪音背景。
不过路明非清晰的捕捉到了其他的声音。
呼吸声。心跳声。
他自己的，楚子航的，甚至凯撒的。
这感觉极其怪异。在日常生活中，即便身处号称绝对安静的隔音室，也总会有几十分贝的、来自空调、电子设备乃至自己血液流动的背景底噪。但在这里，在外界超过三百个大气压的恐怖挤压下，这具深潜器反而成了一个异常“纯净”的声学环境——外部海水的压力均匀地作用在每一寸外壳上，隔绝了绝大部分来自海洋深处的杂音，只留下内部设备运转和人本身的声音。
于是，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、属于生命最基础的律动，被突兀地放大、凸显出来。路明非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吸气与缓慢的呼气，能听到楚子航那平稳绵长、几乎没有任何波动的呼吸节奏，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凯撒在操作间隙那深沉而有力的胸腔起伏。更清晰的是心跳——他自己的心脏在防水作战服下“怦、怦”地敲打着肋骨，不快，却沉重；楚子航的心跳似乎更慢、更轻，却稳定得像钟摆；凯撒的……那家伙的心跳居然也他妈的这么稳，简直跟迪里雅斯特号的老式空气泵有得一拼！
在这片金属的嘈杂中，生命的鼓点如此清晰，提醒着他们彼此的依存，也放大着每一丝不安。
凯撒的神情也早已收敛了之前的轻松写意，变得异常严肃。他微微抿着唇，湛蓝的眼眸紧盯着面前那密密麻麻、令人眼花缭乱的仪表盘和操控面板。他的双手在不同的阀门旋钮、拉杆开关之间快速而准确地切换、微调。检查压力读数，调整平衡翼角度，监控电池余量和氧气含量，计算下沉速率与预定轨迹的偏差……
令人惊叹的是，就在抵达日本之前，他们谁也不知道将要乘坐这艘古董深潜器执行任务，学院也只是扔过来一本砖头厚的操作手册。但仅仅一夜之间，凯撒就似乎将整本手册、连同深潜器那复杂得令人绝望的操纵台布局，完全刻进了脑子里。此刻他操控这台老古董的模样，没有丝毫生疏或犹豫，从容自信得仿佛一位在海上漂泊了半生、正抚摸着自己心爱的老舵轮的资深船长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肌肉记忆般的精准与一种近乎艺术的流畅感。
路明非看着凯撒在幽暗仪表背光映照下的侧脸，不得不再次在心里感慨：那股死死缠绕着凯撒的几乎溶于血液的“贵族气”，有时候真他妈的让人没脾气。
这不仅仅是财富和礼仪，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对“掌控”和“卓越”的本能天赋。所谓的蓝血贵族，仿佛天生就该站在复杂局势的中心，游刃有余地处理最棘手的难题，而他们自己却对此习以为常，甚至懒得强调后天的努力——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，通过“努力”才变得牛逼起来的，怎么看都更像是……嗯，暴发户的奋斗史。
就在路明非走神腹诽之际，凯撒忽然空出一只手，从紧身的作战服内袋里，抽出了一根铝管密封的、标志性的高希霸雪茄。通常，这位讲究的意大利少爷会使用随身携带的、镶嵌家族徽章的银质雪茄剪，精心修剪茄帽。但此刻显然条件不允许。
凯撒毫不在意地直接用牙齿咬掉了雪茄的头部，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粗犷，随即用鬼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火柴点燃。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驾驶舱内亮起，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眯起的蓝眼睛。一股浓郁醇厚的烟草香气迅速弥漫开来，与原本的味道混合在一起。
“驾驶舱就这么点地方，老大你还抽烟啊？”路明非忍不住叹气，感觉本就有限的空气变得更加“内容丰富”了。
凯撒叼着雪茄，转头瞥了他一眼，烟气从他鼻间徐徐吐出：“放心，迪里雅斯特号上加装了最新型的空气循环和高效粒子过滤系统，雪茄的烟雾很快就会被吸附、分解、排出，不会积聚。难道我们要在这铁罐子里耗上四五个小时，就大眼瞪小眼地发呆？”
他挑了挑眉，意有所指地看向路明非身后，“要说空间狭小……某人不是连那么长的刀都带下来了吗？”
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后腰又被一个硬物顶了顶。那是楚子航挂在腰间的长刀“村雨”的刀柄。从外部看，迪里雅斯特号是个长达十五米的庞然大物，但其核心的驾驶舱空间，实际上比一部普通电梯轿厢大不了多少。整个舱室被层层水密舱、气密舱、巨大的空气泵和各种粗细管道像洋葱一样包裹在中心。在这极度有限的球形空间里，还密密麻麻布满了阀门、仪表、开关和显示屏，真正能让人活动身体、腾挪转身的地方，几乎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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