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猛然怔住。
他顺着徐婧的目光望向祠堂西侧——那里是一排青砖老瓦的旧厢房,廊柱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被岁月浸成深褐色的木纹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却没发出声音。
师尊。那个在紫霞山脉的雨夜里浑身是血靠在古树下、用浑浊眼睛看着他问“小子你是废脉”的老头。
那个用挨打帮他打通经脉堵塞、每次打完自己先累得直喘粗气的老头。
那个在石室里留下凌虚九宸诀和玄天秘录、却从未亲眼看到他走到今天的老头。
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不是想哭——是那种被压在最深处的遗憾毫无防备地被人翻开时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痛。
“老爷子。”
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:“师尊之前住哪间屋子?晚辈今晚去住一晚。有些话,想跟师尊说。”
徐婧握拐杖的手猛地一紧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将目光从西厢房收回来,落在林羽脸上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神的威压,没有羽国公的从容。
只有一个徒弟,想跟自己的师尊说几句话。
老人将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,用空出来的手往西厢最里间那扇紧闭的旧木门指了指。
“最里间那间。牌位隔壁。当年他自己挑的——说离祖宗近,清净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缓:“去吧。他知道你来了。”
夜,徐府西厢。
这间屋子不大。青砖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,四面墙壁上的白灰已剥落了好几处,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坯。
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,桌腿被虫蛀了一道细长的缝,桌面却擦得干干净净——徐婧每日都让人来打扫,说这屋子要一直留着。
靠墙是一张窄木床,床头搁着一盏油灯,灯座是粗陶的,边缘磕了一个小缺口。
墙角立着一口旧樟木箱,箱盖半开着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道袍,最上面那件领口已经磨破了线。
林羽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框上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没有多余的味道——只有旧木头、老棉布,和极淡极淡的灯油味。
但就是这些最简单最朴素的气味,让他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。
这里就是师尊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。不是龙虚禁地那种万年石室,不是圣山之巅那种庄严殿堂。
就是一间普通的厢房,和一个不普通的老人。
他将门轻轻合上,走到床边坐下。床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声,像是太久没人碰过,有些不习惯这份重量。
他将油灯点上,火苗跳了两跳,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然后他从纳戒中取出那坛从天羽门带来的烧酒,放在旧木桌上。
坛口拍开,酒香混着灯油味在屋里缓缓散开。
“师尊。弟子来看你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屋里当然没有人回答他。但窗外有夜风轻轻拂过老槐树的枝丫,发出极细极柔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。
他将两只碗从桌上翻过来,一只放在自己面前,一只放在桌子对面。
两只碗都斟满。酒液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。
“第一碗。”
他端起自己那碗,对着对面那碗轻轻碰了一下。
碰碗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清脆。“弟子订婚了。七个姑娘。顾灵儿您见过——青石镇那个。苏云儿、韩双儿,紫云学院那两个。徐嫣然,是您的侄孙女。还有苏清儿,青丘苏氏的。狐颖儿,狐丘国的。孔萱,圣城孔家的。都是好姑娘。都是弟子自己认的。”
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,又给两只碗重新斟满。
“第二碗。弟子现在是半神了。不是九转问天境,是半神。您当年说,九转巅峰之上便是飞升——其实中间还有个半神之境。弟子点燃了神火,渡过了九天神劫,拿到了虚空之心。”
他将手按在心口,那里神火仍在微微跳动:“弟子做到了。从废脉到半神。没有给您丢脸。”
第二碗酒仰头饮尽。他斟满第三碗。
“第三碗。弟子见过龙魂残影了。它等了一万年,就等弟子去取虚空之心。弟子也见过元黄前辈了——他为了守护这片大陆耗尽了力量,已经沉睡了。圣君为了助弟子渡劫跌落修为,正在闭关。老龙皇还在南海守着龙族禁地。”
他将第三碗酒端起来,手微微有些发颤。
“师尊。这一万年来的老前辈们,一个接一个地把火种递到了弟子手上。他们说,飞升之路该打通了,邪族该清算了。弟子不怕。弟子从来不怕。但弟子有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“弟子有时候想,要是您还在就好了。弟子想让您看看,当年在紫霞山脉雨夜里跪在泥水里磕头的那个废脉小子,现在站起来了。”
第三碗酒他没有碰对面的碗。他端着酒碗站起来,走到窗外老槐树的方向,将酒缓缓洒在青砖地面上。
“这碗敬您。弟子还要往前走。飞升之路打通了,弟子再回来给您上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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