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亲队伍的号角在天云城外十里便已吹响。
五十名渡劫境仪仗身着统一青色劲装，腰间佩剑擦得锃亮，马蹄踏过官道激起整齐划一的回响。
天云城百姓倾巢而出，将城门至顾府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。
临街的窗户全被推开，楼阁栏杆上趴满了人，连道旁的行道树上都爬着几个半大孩子。
有人将花瓣从窗口撒下，有人将红绸从屋檐垂落，整条街在半个时辰内变成了一条红色的长河。
林羽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。龙血宝马通体雪白，额间独角在晨光下泛着淡金光泽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清脆的回响。
他一身墨色九龙喜服，金线绣成的九条游龙在晨光中流转如活物，腰封以玄金丝线压边，正中嵌着的避魔珠微微发光。
颈间避魔珠与腰封上的珠光交相辉映，将他沉静的面容映得棱角分明。
阎沙策马跟在后方，时不时回头清点仪仗队形，确保五十人的剑鞘必须在同一高度、马匹的步调必须完全一致。
顾府门前，两尊石狮颈间系上了红绸，绸角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顾家满门老小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，族中几位长辈换上了压箱底的锦缎长袍，袖口的绣纹虽已有些褪色，却一丝不苟。
顾峰站在最前面，他如今已是顾家对外的主事人，但此刻恭敬地垂手而立，脸上再无当年在青石镇上那种倨傲。
鞭炮声在街口炸响，唢呐声穿透晨雾。
林羽翻身下马，墨色喜服的下摆擦过马镫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。
他抬头看向顾府正门，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刻的匾额——“星辰顾府”，落款是云宸御笔。
阎沙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“掌门，吉时到了”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迈过顾府门槛。
正堂内，顾青端坐在太师椅上。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，袖口以银线压边，是顾灵儿亲手缝的。
他的头发比几年前又白了许多，但坐在那里的姿态比任何时候都端正。
身旁的案几上摆着顾灵儿母亲的灵位，灵位前供着一碟桂花糕。
他看着林羽从正门走来，穿过天井，穿过回廊，每一步都踩在他当年在青石镇上不敢想象的未来上。
他想起测灵大典那天——灵儿被测出九段灵力，顾家本家的人当天就来了，他站在马车旁看着女儿哭哑了嗓子被拉走，那个被他劝“忘了灵儿”的少年站在人群里，脊梁笔直，一言不发。
他想起后来无数个夜晚，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反复回想那句“过往的情分就让它留在青石镇吧”，无数次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。
如今这个少年成就了半神，成了他的女婿。
而这个少年没有记恨他当年那番话，此刻正站在他面前，以女婿的身份对他行礼。
林羽在正堂中央站定，整了整衣襟，将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。
他的动作极慢极郑重，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。
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天云帝国的顾家，不是大陆顶尖的星辰世家。
是顾灵儿的父亲，是他从青石镇时就该叫一声“岳父”的人。
“岳父大人在上，请受小婿一拜。”
他双膝跪地，额头触到青石地面，磕得很慢，却很沉。
顾青从太师椅上站起来，双手将他扶起。
这位当年在青石镇上皱眉叹息的中年人，如今眼眶泛红，声音微微发颤。
他看着林羽，看了很长时间，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。
最终他转身将女儿的手从身旁轻轻牵起，那只手他牵了无数年——从青石镇牵到天云帝都，从小姑娘牵到出嫁成他的妻子。
如今他将这只手放在林羽掌心里，动作很轻很慢，像是在交付一件他珍藏了大半辈子的至宝。
他的手指在女儿手背上停了最后一瞬，然后缓缓松开。
“灵儿交给你了。她从小在青石镇长大，跟着你吃了不少苦。以后在仙界不管遇到什么事，好好待她。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，有些话不用爹多说。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，就是生了她这个女儿。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：“就是当年在青石镇上对你说，让过往的情分留在青石镇。那句话，爹收回来。”
顾灵儿将手放在林羽掌心。
他的手很暖，和许多年前在青石镇后山上第一次握住她时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她刚从山上摔下来，他把她从碎石堆里拉起来，手也是这么暖。
她抬起头看着他，眉心星纹在凤冠下微微闪烁。
暗金嫁衣上的每一道星纹都在晨光中流转着极淡的光泽，凤冠上的星辉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。
“羽哥哥，你欠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当年在青石镇上，我爹说让过往的情分留在青石镇。你还没有回答他。你说过的话都算数，没说的话也都算数。”
林羽将她的手握紧，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认真地说：“过往的情分，不在青石镇。在你身上。从青石镇到天云帝都，从铁壁关到圣山之巅，从虚空之门到这扇顾府大门——我走到哪里，你就在哪里。以后也是一样。仙界也好，天之巅也好，你在哪里，家就在哪里。”
阎沙在门外清咳一声，压低声音提醒道：“掌门，吉时——该迎新娘上轿了。”
林羽将顾灵儿的手牵起，转身面向正堂外。
五十名仪仗已在顾府门外列队完毕，见他牵着新娘走出正门，同时拔剑向天。
剑光在晨光下连成一片银色光海，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。
阎沙扯着嗓子高喊——“迎——亲——”五十柄长剑齐齐归鞘，剑格撞击剑鞘的脆响如同一道惊雷在街巷中炸开。
顾灵儿登上花轿。
轿帘落下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府。
父亲站在正堂门口对她挥了挥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说“去吧”。
顾峰带着顾家满门老小恭敬地站在两侧，几个年幼的堂弟堂妹踮着脚尖朝花轿张望，眼里满是崇敬与不舍。
她收回目光坐入轿中，将双手交叠在膝上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轿帘落下，迎亲队伍沿原路返回。
天云城的百姓们追着花轿跑了整整三条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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