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婧是在父亲失踪的第三十七天,才第一次走进那座工厂最深处的车间。那天下着雨,雨水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水泥地面上积成一摊一摊的水洼,映着头顶日光灯管惨白的光。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一股灼热的、混着石英粉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车间比她想象中要大,两排老式电阻炉沿着墙壁排列,炉膛口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一排排正在缓慢呼吸的旧器官。
父亲在这间工厂里干了三十多年,从一名普通工人干到厂长,又从厂长干到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快要倒闭的工厂。许婧从小在这片厂区长大,在那些堆满石英砂和碎玻璃的仓库里跑,在那些被高温烤得发黑的炉膛前面蹲着看父亲往坩埚里添料。她以为她了解这间工厂的每一个角落,直到她推开那扇铁门,走进这条她从不知道存在的走廊。
她在父亲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把钥匙,铁制的,齿痕已经磨损了,像是被反复插拔过很多次。钥匙上系着一块胶布,胶布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B-7”。她在工厂的仓库里找到了编号B-7的储物柜,里面没有别的,只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和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旧地图。笔记本的封面写着“记录”两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她翻开第一页,父亲的字迹工整,记录着日期和配料比例——二氧化硅、碳酸钠、氧化铅、氧化钾,和她认知中的人造水晶配方没有太大区别。她继续往后翻,在翻到大约一半的时候,发现配方出现了变化,多了一味她从未见过的原料,写在括号里,字迹比旁边略重一些——“骨粉”。后面跟着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“不可超过千分之三。”
那幅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区域,沿着工厂主楼后面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岔路延伸,穿过一片被灌木丛覆盖的空地,通往工厂的边缘。她按照地图的指引穿过那片灌木丛,在那条岔路的尽头,找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铁门后面是一条走廊,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车间,比主车间小得多,每间都有一台老式的电阻炉,炉膛内的坩埚有的还残留着没有清理干净的暗褐色余料。她在那间车间靠近墙角的地方发现了一排铁质储物架,架子上放着几十只密封的玻璃罐,罐子里装着她从未见过的晶体——有的是透明的,有的是暗红色的,有的是深褐色的,每一块表面都有一种流动的质感,像是正在缓慢地冷却。她拿起其中一只罐子,对着光看那块暗红色的晶体,觉得它不像是人造水晶,它的内部纹理不是那种均匀的、经过反复提纯后的结构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晶体内部缓慢地流动着。她在那些晶体内部,看见了一些模糊的轮廓——不是气泡,不是裂纹,是某种更接近人脸的形状。她把罐子放回架子上,退回走廊。
她开始检查那些车间的电阻炉。她发现每一间车间里都有一台电阻炉,炉膛的大小和主车间里的不同,像是为某种特定的工艺流程设计的。她在第三间车间发现了一只还没有完全冷却的坩埚。她走到那只坩埚前面,坩埚内壁附着着一层暗褐色的残留物。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那层残留物,刮下来一小撮干燥的粉末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是觉得那种粉末的质地和她平时接触的石英粉末不太一样,更细密,像是被反复研磨过,又像是被高温反复灼烧过,已经析出了某种她无法快速辨识的成分,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极其暗淡的油润光泽。
她在工厂的资料室找到了一份她从未见过的目录,上面记录着每个车间的生产批次和时间。她从第一页开始看,发现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。每一批产品都标注了编号、配料比例、出炉时间和“用途”,但“用途”那一栏填写的不是她熟悉的“工艺品”或“光学元件”,而是一些她看不懂的代号。她在最后一页的底部看见了两个字——“寄灵”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目录,把资料放回原处。
那天夜里她没有走,坐在那间最深处的车间里,面前是那台已经冷却的电阻炉。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那排铁质储物架前面,拿起一只密封的玻璃罐,拧开盖子,把那块暗红色的晶体倒在手心里。她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,像是正在被她的体温重新激活。她把它举到灯下,那些模糊的轮廓在光照下变得更加清晰。她看见了一张脸,极浅的,像是被压制在晶体内部最深处的记忆。她的手指沿着那块晶体的表面缓缓移动着,像是正在触摸一页被时间磨薄了边缘的旧书。她把那块晶体重新放回罐子里,拧好盖子,放回原处。
她在笔记本上找到了父亲写下的最后一句话:“第七批,已完成。温度比预期高三十度,晶体成形后有细微裂纹,不影响主要功能。骨粉比例调整至千分之二点五。”后面没有日期。她在父亲留下的笔记里,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那些晶体里藏着的面孔的来历——那些面孔属于她从未见过的人。那些人被记在笔记本上,只留下一个编号和一句话,简短得像是不愿意留下更多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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