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晴语是在导航彻底失灵之后,才注意到那条隧道入口的。那天傍晚,她在川北山区的一个村子里拍完一组纪实照片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导航显示回县城的路需要两个小时。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后,道路从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,又从砂石路变成了被荒草覆盖的旧路基。导航上的路线显示前方有一条隧道,通往山的另一侧。她在地图上放大看了看,那条隧道没有标注名称,也没有标注长度,只是一条灰白色的细线,从山的这一侧穿到另一侧。
隧道入口出现在前方的山坡上,灰白色的混凝土拱圈,被藤蔓遮住了大半。入口顶部有一块褪了色的字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她把车停在入口前面,没有熄火,车灯的光柱照进隧道内部,光被黑暗吞没了。她看了一眼导航,屏幕上显示她正在一条编号她从未见过的公路上,距离县城还有将近两小时。她没有更好的选择,松开刹车,把车开进了隧道。
隧道比她想象中要长,而且很窄,两侧的墙壁贴着车身。她放慢车速,打开远光灯,光柱在黑暗中只照出前方一小段路面,路面是水泥的,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。隧道里很安静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墙壁反复反射,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。她开了大约一分钟,隧道的尽头没有出现,前方依然是那种被车灯照亮的灰白色路面。她又开了一分钟,还是没有出现尽头。她看了一眼里程表,已经开了将近两公里了,这个长度对于一个乡村隧道来说很不正常。她又开了大约半分钟,隧道的尽头还是没有出现。
她踩下刹车,把车停下来,挂入空挡,拉好手刹。引擎在怠速状态下发出细碎的震动,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,路面和刚才一样,灰白色的水泥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。她把车窗放下来,隧道内部的空气灌进来,是凉的,带着一种干燥的、像是被存放了很久的气味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什么都听不见,连引擎的声音都被那种持续的静默吸收了。
她重新挂上挡,继续往前开。又开了大约三分钟,隧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——前方大约两百米处,有一道光,不是日光,是那种灰白色的、和隧道内部照明灯光一样的光。她把车朝那道光开过去,靠近之后发现那不是一个出口,而是一个岔道,岔道口立着一块路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,和入口处那块字牌上的字一样。她在那块路牌前面停下来,那三个字她仍然没有看清。她顺着岔道开了大约半分钟,隧道前方出现了真正的出口,天色已经比进去的时候更暗了。她驶出隧道,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隧道入口。
她没有调头回去。她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开,导航上她的位置正在缓慢地更新。她注意到路两侧的景色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——路边的树比之前经过的那些更高,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,枝丫伸向天空,边缘模糊,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覆盖着。她沿着那条路开了大约半个小时,在路边看见了一家加油站。她把车停在加油机前面,站了一会儿,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。她加完油,付了钱,回到车上,重新发动引擎。她开出去一段路之后,注意到后视镜里的那条路正在缓慢地变直,像是正在被重新拉平。那只是一个长得过分的隧道,里面有一些她看不见的东西。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,她只是觉得那段路像是在等待她再次开回去。
她回到县城以后,把那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里整理。她翻到她在隧道里拍的那几张照片,放大了看。那些照片拍的是隧道内部——灰白色的墙壁、日光灯管、路面上的裂纹。她翻到第三张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那张照片拍的是隧道深处的一段墙壁,墙壁上有一行字,不是用油漆写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,笔画很深。她认出了那几个字——“方晴语,你来了”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把照片放大到最大,那行字依然清晰。她把照片翻回前几张,隧道墙壁上没有任何文字。
第二天早上,她开车去了当地交通局。她在档案室里翻到了一份关于那条路的记录,记录上显示那条隧道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,是当时地方公路的一部分,后来因为地质原因废弃了,改道后隧道入口被封,路面也被废弃。她又查了一下那条隧道的走向,发现那条隧道并不通向她昨天出来的那个位置,它应该通往山的另一侧,而且从地图上看,那条隧道的长度只有不到三百米。
她把地图打印出来,用红笔标出了她昨天的行驶路线。那条路线从隧道入口开始,穿过山体,然后沿着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道路延伸出去。她把那份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,沿着那条路的方向开回去。她沿着那条路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后,她看见了那家加油站的轮廓。她开进去,停在加油机旁边,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,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段她已经无法用导航返回的路径缓慢地接纳着。隧道入口出现在前方的山坡上,被藤蔓遮住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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