祷告声在拱顶下重叠、回荡,像无数只蜜蜂被困在同一个玻璃罩里,嗡嗡作响,林淮撑着下巴,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不耐烦的节奏。
按理说,这只是游戏的第二天,即便是A级副本,节奏也不该快到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试图从那些千篇一律的祷告词里抠出一点有用的线索。
“我们天上仁慈的父啊,愿你的光来到这世界,如同你的人来到这世间,您的荣光照耀在儿女所行的路上……”
“苦难磨砺我们的魂灵,痛苦雕琢我们的……在这不断前进的日子里,主您告诉我们唯有歌唱,让我们沐浴在您的目光里……”
前半段还算规整,到后面便彻底散了架。村民们各说各的,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,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市井闲谈——祈求丰收、祈求孩子聪慧、祈求工作顺遂。
在他们祷告的过程中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。
林淮的思绪却停留在那句被反复提及的话上。
“唯有歌唱。”
在一开始的任务栏里,就有过类似的句子:
“鸟儿在歌唱,无论苦难还是哀伤,鸟儿永远在歌唱。”
这话很有意思。是鸟儿在苦中作乐,用歌唱来麻痹自己,熬过苦难的生活?还是说,它们的痛苦根本无人看见,无人关心,旁观者只自顾自地赞扬着:“听,鸟儿在歌唱,它们多快乐”?
这是一种残忍的误读,还是一种被迫的表演?
祷告持续了十几分钟。随后,莉莉娅拿起一个藤编的篮子,开始分发里面黑乎乎的面包。人们排着队上前,接过面包,在胸前比划一个十字,然后站到一旁啃食起来。
林淮敏锐地察觉到,那些人在吃下面包的瞬间,身上那种“褪色”的趋势似乎被遏制了,甚至有一丝微弱的、新的色彩从面包融入他们体内。这变化极其细微,若非林淮自己刚刚被小桉的“灵感”滋润过,对色彩的变化格外敏感,几乎发现不了。
这面包,是燃料。是维持他们“存在”的口粮。
莉莉娅走到林淮面前时,他伸出手,拦住了她。
“我倒是还没吃过这种东西,不知道什么味道,给我拿一个。”
莉莉娅似乎有些意外,抬眼看了他一下,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,但她没有拒绝,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递给他。
这黑面包一入手,林淮就感觉不对劲。粗糙、沉重,像一块干涸的泥团。他尝了一口,差点没直接吐出来。
该说不说,副本真是在这种细节上做到了惊人的还原。这面包满嘴都是磨砂颗粒感,嚼起来费牙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味,夹杂着浓重的苦涩,难以下咽。
真是难吃给难吃他妈开门——难吃到家了。
林淮的眉头瞬间拧紧,莫里西亚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恶。他几乎要本能地把这玩意儿扔出去,但梦境中那幅被血染红的画、那个倒在画架前的尸体,瞬间冷却了他的冲动。
他忍着恶心,强迫自己咽了下去。
直到莉莉娅分发完面包,从小桉离开算起,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。
这有点不对劲了。圣水池能有多远?
莉莉娅再次经过他身边时停下了脚步,她垂下眼睑,目光落在林淮手里那块只被咬了一口的黑面包上。
“莫里西亚先生,您这块面包还没有吃完。”
她的声音瞬间刺破了教堂里刚刚恢复宁静的氛围。
周围的村民齐刷刷地扭过头,他们都五官肉眼可见的融化起来,此刻却传递出一种怪异又极具压迫感的注视。他们盯着林淮手里的面包,仿佛那是什么大不敬的罪证。
莉莉娅看着他,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恶意,她似乎很期待林淮说出什么不符合人设、或者亵渎神明的话,好让这些“信徒”有理由扑上来。
林淮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拿起那块黑面包,又咬了一口——这次嚼得格外用力,仿佛在嚼谁的肉。
“太难吃了。”他评价道,语气里满是贵族式的挑剔。
莉莉娅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,等着他的下一句。
“所以,”林淮话锋一转
“给小桉吃吧。毕竟他可是我的向导,饿晕了还怪麻烦的。”
莉莉娅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而更诡异的是,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村民,在听到“给小桉吃”这几个字后,瞬间收敛了那种压迫感。他们重新转回头,甚至有人低声附和起来:
“没错,小桉还饿着肚子呢。”
“给小桉留着吧。”
仿佛只要最终归宿是那个金发的孩子,那么一切不敬都得到了赦免。
莉莉娅拉着脸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被林淮抢了先。
“对了,”林淮像是刚想起来似的,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莉莉娅,“小桉怎么还没回来?”
莉莉娅的脚步一顿,侧过半张脸,语气敷衍而冰冷:“或许是睡着了,谁知道呢。您要去看看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淮扯了扯嘴角,露出傲慢又凉薄的笑,“要是他赶不过来,就换一个向导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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