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辉子浅昏迷的第二百二十七天。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年味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。小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极小的块，用勺子轻轻压成泥，一点点喂到辉子嘴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很慢很慢地，吞咽了下去。小雨在一旁看着，眼睛亮了亮，小声说：“妈，爸今天吃得比昨天多了。”
小雪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用毛巾仔细擦去辉子嘴角一点点的汁水。她的手很稳，心里却像煮沸了的水，咕嘟咕嘟冒着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气泡。二百多天，每一天都长得像一年，可回过头看，又恍惚得只是一瞬。
春节假期，医院里冷清了许多，能回家的病人都回家了，走廊里空空荡荡。这反而让这间病房显得格外安静，只听得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，和她们母女偶尔的低声交谈。十天前，小雨放寒假回来，拖着行李箱就直接来了医院。女儿好像一下子长大了，从前那个蹦蹦跳跳、总爱撒娇的小姑娘，如今沉默了许多，眼里多了种沉静的东西。她熟练地帮爸爸按摩手臂和腿，手法是从护士那里认真学来的，力道均匀，一遍又一遍。
康复治疗师上午来过，给辉子做被动训练。他的四肢依旧无力，但治疗师扶着他坐起来时，他的脖颈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软塌塌地垂着。治疗师托着他的后脑，鼓励道：“辉子，使劲，抬头，对，看着你爱人。”辉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。他的头颤颤巍巍地，离开枕头一两厘米，就那么悬停了几秒。虽然短暂，虽然摇晃得厉害，但对小雪和小雨来说，那几秒钟，像黑暗中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，光不大，却真切地照亮了希望。
“爸真棒！”小雨当时就喊了出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又硬生生憋回去，化成一个灿烂的笑。小雪握住了辉子的手，他的手有些凉，她用力焐着，想说点什么，喉咙却哽住了，最终只是把脸轻轻贴在他手背上。辉子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，朝着她的方向，又似乎没有。
午后阳光好的时候，小雪会把轮椅推到窗边，让辉子晒晒太阳。小雨坐在旁边的凳子上，捧着书，却常常看不进去。她望着父亲侧脸消瘦的轮廓，想起去年春节，爸爸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，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，妈妈在一旁打下手，拌嘴笑闹，油烟机嗡嗡响，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晚会，家里每一个角落都盈满暖烘烘的香气。那时的喧嚣和热气，与此刻病房里消毒水气味中的宁静，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“妈，”小雨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等爸爸再好一点，明年春节，咱们还在家过，让爸爸指挥，我来做糖醋排骨。”
小雪转过头，看着女儿年轻却坚定的脸庞，眼角细碎的皱纹舒展开，笑了笑：“好啊。你爸肯定嫌你做得没他好吃。”
“那我得好好练练。”小雨也笑了，眼里却有水光浮动。
日子就在这些细微的动静和短暂的对话里，悄无声息地流淌。小雪学会了从最微小的变化里汲取力量：辉子手指无意识的蜷缩，眼皮轻微的颤动，吞咽反射比前一天更顺畅一些，还有，就是这“头慢慢支棱起来”的迹象。康复师说，这是核心肌群开始恢复信号的体现，非常重要。每一次，当辉子在辅助下，艰难地对抗地心引力，试图抬起那沉重的头颅时，小雪都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用力，绷得紧紧的，直到他成功维持那短暂的一刻，才缓缓落下，带着欣慰的酸楚。
夜里，小雨陪护，催促妈妈去旁边租的小房间睡一会儿。小雪拗不过女儿，简单洗漱后躺下，却毫无睡意。她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、属于别人家的团圆声响，想起很多往事。想起辉子爱爬山，总说等退休了要带她走遍名山大川；想起他脾气有点急，但对她和小雨，从来都是呵护备至；想起他倒下的那个清晨，毫无征兆，像一棵突然被伐倒的树……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。但她很快擦干眼泪，不能哭，至少不能经常哭。辉子需要她，小雨也需要她，这个家需要她稳稳地站着。
第二天清晨，小雪回到病房时，小雨正用温热的毛巾给爸爸擦脸，一边擦一边轻声哼着歌，是辉子以前常听的一支老歌。辉子的眼睛半睁着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小雪走过去，接过毛巾，轻声说：“我来吧。”她擦得很仔细，额头、鼻梁、脸颊、下巴，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。擦完后，她俯下身，在辉子耳边一字一句，清晰而缓慢地说：“辉子，今天天气很好。我和小雨都在。你要加油，我们都在等你。”
不知是不是错觉，她看到辉子的睫毛，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。
康复的路还很长，长得看不到尽头。像在幽深的海底摸索，不知道哪一刻才能触到光亮的海面。但头能支棱起来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就是向上浮起的迹象。这十天，女儿在身边的十天，三个人以这种特殊的方式“团聚”的十天，给小雪疲惫至极的心注入了新的韧性。她不再只是日复一日地等待一个渺茫的医学奇迹，而是开始真切地相信，每一天的坚持，每一次按摩，每一句呼唤，每一口喂下的食物，都在汇聚成一股力量，拉着辉子，也拉着他们这个家，一点一点，从最深的海底，向上浮起。
窗外，天色湛蓝，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，落在辉子的被子上，也落在小雪和小雨交握的手上。很暖。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，尽管是在病房里，尽管未来依然布满未知的坎坷，但希望，就如同辉子那慢慢能支棱起来的头颅一样，虽然缓慢，虽然艰来，却实实在在地，生长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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