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城码头从来就没太平过。
十四岁的李卓见攥着生锈的刀片,指关节绷得发白。海风湿黏黏糊在脸上,混着汗和不知道谁溅上来的血。
帮派混战就像码头每天涨潮退潮,寻常得很。他瘦,骨头却硬的很,挨打多了就学会怎么让别人疼。
“小崽子!挡前面!”
后背被人猛推一把,李卓见踉跄往前冲。对面刀光已经劈到眼前。他瞳孔一缩,侧身要躲,脚下却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。
“吱——!”
刺耳的刹车声几乎撕破耳膜。
李卓见没撞上车头,他摔在车轮边半尺的地上,尘土呛进喉咙。抬起头,车窗摇下一半。
里头坐着个女孩,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。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,眼睛清凌凌的,正静静看着他。她头发梳得整齐,别了个珍珠发卡。
“小姐,这……”,司机回头。
女孩声音不大:“拖上来。”
车门开了。
李卓见被人拽着胳膊塞进后座。车里一股淡淡的香,和他身上的血腥汗臭格格不入。他想往边上缩,怕弄脏那干净的座椅。
车子重新启动,驶离混乱的码头。
李卓见绷着身体,盯着自己脏兮兮的手。刀片还攥在手里,血糊糊的。
“为什么帮他们打架?”
他猛地转头。那女孩还是那样看着他,没有害怕,没有嫌弃,就像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。
李卓见喉咙干涩:“……讨口饭吃。”
“打架能吃饱?”
“……今天赢了,能分两个馒头。”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。车窗外,云城破败的街景往后溜。
她说:“你看外面。”
李卓见看出去。乞丐缩在墙角,卖报童扯着嗓子喊,黄包车夫喘着气奔跑。
“你打得再凶,也是从他们嘴里抢馒头。”女孩转回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时局乱了,但乱世能出人物。为什么不去做点能让这些人,也让你自己堂堂正正吃饱饭的事?”
李卓见心跳忽然很响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女孩问。
“……李卓见。”
“我叫沈珠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要去留洋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你记着,人这辈子,要么被人踩在脚底,要么就站到能踩住乱的地方。”
车停了。是个偏僻的街口。
“下去吧。”沈珠说,“别回那个帮派了。”
李卓见拉开车门,脚落地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沈珠已经看向窗外,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晕着一层柔边。珍珠发卡微微反光。
他跳下车,车门关上。车子开走了。
李卓见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,手里还攥着那枚带血的刀片。海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掀开。
他低头,看着刀片上模糊映出的自己脏污的脸。
然后他抬手,用力把刀片扔进了远处的臭水沟。
“噗通”一声轻响。
他转身,朝北边走去。
车子开出去两条街,司机老柴才开口:“小姐,您心善,可那种码头混的小狼崽,救不熟的。”
沈珠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灰墙瓦檐,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袖口的蕾丝边。“柴叔,你看他眼睛了吗?”
老柴一愣:“……满眼凶光,怪吓人的。”
“不是凶。”沈珠收回目光,“是饿。饿极了的人,给他指条能吃饱的路,他能把命都押上。”
她想起刚才那少年摔倒时抬头的一瞬。眼神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但深处还有一点没磨灭的光。就那么一点光,让她开了口。
“小姐说的是。”老柴叹气,“这世道,谁不饿呢。”
沈珠不再说话。
她今年十三岁,父亲沈崇山执意送她去外国学什么“高级裁缝”。她知道,家里布料生意近年被洋布冲得厉害,父亲是想让她学新东西回来救家业。
码头渐渐远了。
沈珠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车里残留的那点血腥味,混着少年身上滚烫的汗气。
突兀却又活生生。
她忽然想。
那只小狼崽,会不会真的去找那条“堂堂正正”的路。
与此同时,城北破庙。
李卓见缩在掉漆的神像后面,撕下衣摆缠住手臂上一道深口子。推他那个人,他记住了。帮派里弱肉强食,今天能推他挡刀,明天就能要他命。
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。
“那小杂种肯定跑不远!”
“妈的,看见他就弄死!居然敢跑?”
李卓见屏住呼吸,身体贴紧冰冷的泥墙。缠伤口的布条渗出血,他咬紧牙关。
沈珠的话在耳边绕。
“要么被人踩在脚底,要么就站到能踩住乱的地方。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粗糙染血的手掌。这双手除了打架偷抢,还没干过别的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李卓见从神像后钻出来。月光从破屋顶漏下,照在他脸上。他走到庙门口,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。
听说北边在征兵,打的是整合乱局、保境安民的旗号。真也好假也罢,那是有枪的地方。
有枪,就有资本,才能不被人推出去挡刀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眼云城夜色里朦胧的码头方向,然后转身,踩着一地碎月光,走进了黑暗的巷道。
再没回头。
喜欢老婆香香软软,我超爱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老婆香香软软,我超爱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