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尔南德斯踏出总兵府大门,双脚落于宽阔平整的青石阶上,心底骤然一虚,脚步微有些发飘。他驻足立定,深吸一口气。海风裹挟着港区特有的煤烟与咸腥扑面而来,灌满肺腑,却压不住背脊深处浸透的酸胀寒意。
方才偏厅短短半个时辰对谈,看似风平浪静、言语平淡,实则步步惊心、字字藏锋。秋风掠过衣袍,吹得贴身里衣发凉,他这才察觉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。
他缓步拾级而下,靴底碾过粗糙的石面,摩擦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。脑海中一遍遍复盘方才的对话场景:潘浒手执青瓷茶杯,浅啜一口,杯底轻磕桌案,随口一句“那路易十三准备提前下场了”,从容淡然,无半分诧异。那绝非揣测、更非试探,而是身居高位者,看透全盘棋局后,对一桩既定小事的随口确认。
反观自己,彼时闻言骤然失语、喉头发紧、额角冒汗,那般猝不及防的狼狈,此刻回想,依旧让他面皮发烫、心底震颤。
数年前初遇潘浒的模样,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。彼时的潘浒,常着一身半旧鸦青棉袍,青丝随性挽于竹簪之下,眉眼舒展、坦荡温和。二人常常把酒闲谈至深夜,潘浒倚坐椅上,漫谈辽东流寇动向、朝鲜与建州的百年纠葛,语气松弛淡然,仿若闲谈港区潮汐、市井琐事。
他犹记潘浒微醺之时,随手将茶壶推至他面前,一句“在我这儿不必拘束”,赤诚坦荡、毫无城府。
可如今端坐偏厅主位的那人,眉眼依旧、素衣如故,气质却已然天差地别。深沉内敛、心思难测,喜怒全然不形于色,言辞极简,每一字都沉甸甸如秤砣落地,分量千钧。那双沉静眼眸扫来之时,费尔南德斯只觉心底所有盘算、隐秘心思,乃至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利弊权衡,尽数被一眼洞穿、一览无余。
登莱早已今非昔比,翻天覆地。眼前之人,亦早已褪去商贾底色,手握强军、重工、商贸、疆域,自成一方霸业,是足以撬动欧陆战局、撼动天下格局的隐世强者。
费尔南德斯暗自庆幸,方才全程谨守分寸、字字据实,未曾自作聪明修饰半分语句,未曾为讨好路易十三弱化潘浒话语中的锋芒。但凡在“足额采购”四字上添一字缓和,或是为“酌情考量”妄加揣测、预判应允,今日这场对峙,他必然落得满盘被动,后患无穷。
行至石阶最末一级,他正欲迈步走向等候的马车,身后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,沉稳规整,绝非寻常车马所有。
一辆黑漆四轮马车自街巷拐角缓缓驶出,稳稳停在总兵府门前。车身打磨得光润如镜,四围车窗垂着暗青绸帘,车辕底部包裹精工薄铜皮,防锈耐磨、规制考究。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昂首立驻,筋骨匀称、神骏非凡,身姿体态远超他当年从安达卢西亚运来的良种战马。
车夫身着簇新青布短褐,利落跳下车,放稳脚踏、垂手肃立。车门应声开启,一只皂色云纹皂靴率先落地,紧随其后的是暗紫缎面袍摆,边角走线工整、雅致内敛。
一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缓步下车,身形微丰、面皮白净,颔下一绺山羊胡修剪得整齐利落。腰间悬挂一枚莹润白玉佩,随步履轻轻晃动,温润生辉。整身衣着华贵却不张扬,配色素雅、料子上乘,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皆透着老牌巨贾独有的沉稳自持与深敛精明。
男子抬首,恰好与石阶下的费尔南德斯四目相接。
费尔南德斯虽不识此人,却单凭这身车马气派、衣着气度,便知绝非市井凡俗。他依循登莱礼节,拱手颔首,以日渐纯熟的官话客气道:“幸会。”
中年男子目光淡淡扫过费尔南德斯全身。石青明式直裰规整得体,发丝束拢整齐、靴履洁净素雅,全无西洋商贾半中半西的怪异模样。可高挺鼻梁、微陷眼窝、偏浅瞳色,终究藏不住异域出身。
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,转瞬便覆上一层若有若无的轻慢。那是天朝上国子民对西夷外人与生俱来的疏离与轻视,浅淡如茶汤浮沫,转瞬即逝,却真实存在。久经商场、深谙世故的他,转瞬收敛心绪,面带得体笑意,拱手回礼,礼数周全、分毫不差。
此时,贴身随从快步凑近,低声禀报:“老爷,潘总兵正在府中理事,拜帖已递入内堂。”
中年男子微微颔首,抬手轻拂衣袍下摆,迈步向府门内行去。途经费尔南德斯身侧时,他再度颔首浅笑,尽足场面人情,气度从容。
二人一进一出、交错而过。费尔南德斯转身登上自家马车,车夫一抖缰绳,枣红骟马稳步启程。车帘垂落,隔绝外界天光,车厢轻微颠簸,方才稍稍平复的心绪,再度被彻底搅乱。
“足额采购。”
四字真言,在他心底反复咀嚼、反复揣摩,越品越觉沉甸甸的压迫感。无具体数额、无明确底线,却是整场谈判最严苛、最无解的门槛。门槛高低全系潘浒一念之间,今日三万军械可称足额,明日观欧陆战局,十万亦未必达标,解释权、裁定权全然握于对方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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