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巧的姐姐宋翠没有被开除。
宋翠三十三岁,原第三纺织厂五级工匠,技术过硬到近乎某种生理缺陷。
厂里最细的丝绢,只有她那双在织机前磨了十六年的手能织出不跳丝的品相。
新东家留了她,理由很充分,宋翠的那种手,整个西都城找不出第二双。
可是,留了她,不等于会善待她。
转私后第二周,宋翠领到了在新东家手下的第一笔薪水。
她站在财务室的窗口前,把四枚银圆在掌心摊开,翻来覆去数了三遍,像在数某种她不认识的货币。
她记得自己在官办时期,每月实际到手是六银圆,与之前相比,等于是少了两枚。
两枚银圆够买七八百斤米,够付两个月房租,够买四五匹粗布。
现在这两枚银圆不见了,像袜子上漏风的小破洞,虽然穿着不碍事,但就是让人不舒服。
于是,宋翠去找新东家的会计理论。
对方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管事,姓岳,面容和善,笑起来嘴角的角度像用量角器量过,精确地停在“亲切但不失威严”的刻度上。
他请宋翠坐下,还让人倒了杯茶。
宋翠端起茶杯,发现茶是温的,不烫嘴,也不凉胃,一切都刚好。
“宋师傅,契约上写了,原有待遇不低于官办时期标准。”
岳会计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转私契约的副本,翻到第十七页,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。
那行字的字号大约是正文的六成,宋翠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,而眯眼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在认罪。
“您请看这里,原有待遇以不低于官办时期标准月薪为准。请注意,是标准月薪,不是实际到手薪资。”
岳管事把“标准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教小学生识字。
“您在官办时期的标准月薪是四银圆,这个数字我们没动。其余两银圆,按厂里旧档记载,属于岗位津贴技术津贴。津贴嘛,顾名思义,不在标准月薪范围内。这个,财务上是有规矩的。”
宋翠盯着那行小字,盯了很久,久到岳管事端起茶杯抿了两口,久到窗外走廊里有人来回走了三趟。
她发现那行字越看越小,越看越模糊,不是她眼睛的问题,而是那些字本身就长成了一副“你最好别看太清楚”的样子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玩文字游戏吗?”
岳管事笑了笑,笑容和刚才一样,嘴角角度纹丝不动:“宋师傅,契约是白纸黑字的。您签字之前,应该看清楚。”
宋翠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她签字的时候,确实没看清。
不是她不想看清,那份契约二十多页,每页都密密麻麻,满篇都是“以……为准”“不包括……”“参照……执行”“双方另有约定的除外”等等。
这些条款像一层又一层的套娃,拆开一个,里面还有一个小一号的,再拆开,还有一个更小的,拆到最后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她一个织布的女工人,能认得字,已经是当年厂里扫盲班成绩最好的那一批了。
指望她逐条逐款地推敲这些法律措辞,相当于指望一个学了三招拳法的学徒去拆解一套合气道,她表示臣妾做不到啊!
更何况,签字那天,厂里的人站在讲台上,拿着扩音铁皮喇叭喊:“这是工部审过的标准契约,大家放心签!”
“工部审过”的一出口,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,谁还细看?
别说宋翠没细看,就连向来谨小慎微的宋巧也没细看,否则她怎能想了快十天才想明白呢?
这七八天里,宋巧每天在出租屋里算账:遣散费还剩多少,她的姐姐能借给她多少,租门面要多少,买机器要多少,进布料要多少。
算来算去,数字永远差一截,像一条短了一截的裤子,怎么拽都盖不住脚踝。
最后她做了决定:差的那一截,就让它差着。
脚踝露出来就露出来,总比不走路强。
她用遣散费加上从宋翠那里借来的八银圆,在西都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分割的门面。
门面大约十平米。
十平米是什么概念呢?宽两米,深五米!
宋巧张开双臂转一圈,偏离原点的时候手指尖会碰到两边的墙壁。
墙上刷的灰皮脱落了好几块,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坯,像一张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疮疤。
窗户虽然是玻璃的,但裂了几条缝隙,风一吹就哗哗响。
不过,这间门面有一个决定性优势,那就是通电。
有电,电灯就能亮;电灯亮了,缝纫机就能转;缝纫机转了,宋巧的手艺就能变成钱。
她花四银圆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。
这台缝纫机是圣明制电动脚踏式,没电的时候可以用脚踏,乃是嘉平二年的老货,黑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铁灰色的机身,像一位脱了军装的老兵。
但踏板踩下去还算顺滑,轮轴转动的声音匀称,针脚扎在布上也齐整。
卖机器的老头拍着机头说:“这机器再缝十年没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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