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阿斯特丽德之后，霞衣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坐在帐篷里，面前摊着那本记满信息的笔记本，陷入沉思。
假丹药、传染病、影子——三条消息依次排开，像三颗摆在棋盘上的棋子，大小不一，分量也各不相同。
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笔，在“假丹药”旁边画了一个圈，在“传染病”旁边画了两个圈，在“影子”旁边画了一个叉。
然后她合上本子，站起身，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。
空地上一片忙碌的景象，弟子们正在整理货架、打扫卫生、准备明天的药材，夕阳西下，将整片废墟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黄色，连那些断壁残垣看起来都温柔了几分。
霞衣的目光扫了一圈，很快锁定了两个身影。
烨颜正蹲在一只木箱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把小秤，正在分装药材，她的动作很熟练，抓一把放上去，看一眼刻度，再加一点或减一点，然后倒进旁边的布袋里，封口，码好，一气呵成。
旁边是垩烁，正把一摞摞空药瓶码到新搭好的货架上，但他心不在焉，手上的活干得敷衍，眼睛总往远处瞥。
“垩烁。”霞衣走过去。
垩烁被这一声叫得一激灵，差点把手里的药瓶摔了：“霞、霞衣姐！”
“你看什么呢？”
“没、没什么！”垩烁连忙把最后一排药瓶码好：“我在看阿姐去哪儿了……”
“她下班了。”霞衣说：“明天的活明天干，你先把眼前的活干完。”
垩烁“哦”了一声，讪讪地收回目光，老老实实地继续码瓶子。
霞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等他码完最后一摞，才开口：“有个活交给你们俩。”
垩烁眼睛一亮：“什么活？”
霞衣将笔记本上记的那条假丹药消息简单说了一遍，然后说：“有人在冒充同济堂的名号卖假药，你们俩明天去城北集市转一圈，看看是谁在搞鬼。”
垩烁立刻挺起胸膛：“没问题！包在我身上！”
“等等等等等等，”烨颜放下小秤，拍了拍手上的药渣：“霞衣姐，你让我们去抓假药贩子？就我们俩？”
“不是抓，是查。”霞衣纠正道：“先找到人，摸清楚他的底细，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理，不要打草惊蛇，不要暴露身份，你们俩的目标，是弄清楚这个人是谁、从哪里来的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。”
烨颜眼珠转了转，似乎在快速盘算这个任务的难度，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明白了。”
“先汇报。”霞衣再次叮嘱：“假药贩子背后可能有人撑腰，贸然动手容易打草惊蛇，你们只是去探路，别惹事。”
“放心放心，我这个人最老实了。”烨颜拍了拍胸口。
垩烁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你老实？上次在仙市跟人吵架差点把摊子掀了的是谁……”
“那是他先骗人的！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霞衣抬手打断两人的斗嘴：“明天一早去，下午回来汇报，别耽误正事。”
两人齐齐应声，一左一右地跑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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霞衣在桌前坐下，重新翻开笔记本，目光落在“传染病”那一条上。
这是三条消息里她最在意的一条。
裂隙附近的巡逻队出现原因不明的失忆症状——这个描述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，父亲说过，怪病比刀剑更可怕，因为刀剑看得见、躲得开，病看不见、躲不开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波利·哈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同济堂？
同济堂是东方最顶级的医馆，丹药和医术都是顶尖的，如果前线真的出现了传染病，波利作为首相，按理说应该第一时间把消息递过来，请同济堂介入协助诊治。
可他没有。
这就很不正常。
要么，传染病并没有严重到需要向同济堂求助的程度，巡逻队那边只是零星几例个案，不值得大动干戈。
要么，波利那边有其他顾虑，暂时不便开口，又或者，那条消息本身就不准确，只是民间的以讹传讹。
但如果是最后一种——阿斯特丽德带回来的消息是假的——那就说明阿斯特丽德在撒谎，或者她的消息来源不可靠，无论是哪一种，都值得警惕。
霞衣想了想，在“传染病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，然后写下几个字：“先不报官，自行核实。”
她决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波利。
不是不信任波利，而是因为——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，波利迟早会来找同济堂，到时候同济堂手里有准备，比临时应对要从容得多。
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，那她贸然去跟首相说“听说你前线有怪病”，只会让波利觉得同济堂听风就是雨，反而影响双方的合作关系。
自己做两手准备，一面悄悄搜集信息，一面暗中筹备应对方案，如果波利找上门来，同济堂能拿出东西，如果波利不找上门来，那同济堂就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。
她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：“明天从总坛调一批清热解毒的药材，备着。”
然后她翻过那一页，看向最后一条消息——“影子”。
阿斯特丽德说，西边铁匠铺的老板半夜在旧城区附近看到过奇怪的影子，又高又瘦，走路没有声音，在废墟里一晃就没了，但那老板说了，他那天晚上喝了酒。
喝醉了酒的人看到的东西，十有八九是幻觉。
就算不是幻觉——旧城区这么大一片废墟，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什么动静都不奇怪，一条出自酒鬼之口的、没有实证的、模糊不清的“影子”，不值得浪费力气去查。
霞衣拿起笔，在“影子”旁边画了一个叉，然后合上本子，收进了抽屉里，起身伸了个懒腰，准备去吃晚饭。
她刚走出帐篷，就看见班尼正在和几个弟子说话，像是在交代什么事，他看见霞衣，立刻挥了挥手：“霞衣小姐！我正要找您！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波利首相让我转告您，明天上午他有空，想请您去官邸坐坐，说有事商量。”
霞衣脚步微顿：“好，明天上午我去。”
班尼说完就跑了，看样子还有其他事要忙，霞衣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见波利时该怎么聊。
毕竟，医馆和官府之间，有些事不是谁先开口谁就占优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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