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景然最后看向赵铭,语气平和:“赵兄言‘开源节流’,学生深以为然。然‘开源’不当只盯着商税这一块,‘节流’更须落到实处。若能整顿吏治、严核开支,省下之银,或已足抵减赋之需,赵兄觉得呢?”
这话既回应了赵铭,又将讨论引向更深层的吏治问题。杨慎眼中闪过对陈景然的赞赏之色,提笔疾书将其说的“论江南赋税,不当只问‘征多少’,更当问‘用何处’、‘效如何’。”给记下。
赵铭脸色微沉,却不好当场反驳。
方运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:“学生来自华亭县寒门。适才诸位所言‘折色之弊’、‘运输损耗’,学生邻居家有人亲历,去岁秋粮,县里折银价每石七钱,而市价足九钱。家中十石粮,便差二两银子。这二两,够一家三口半月嚼用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带着恳切:“改良之法,诸位已说得周全。学生只想说……无论何法,若能快一日施行,百姓便少受一日之苦。”
朴实无华,却直击人心。轩内安静片刻。
王启年碰了碰林焱,低声道:“林兄...该你了。”
林焱起身,立在满堂年长学子中,显得有些单薄。他目光清澈,朝主评席及四周各行一礼。
“方才诸位师兄所言,学生受益匪浅。”林焱开口,声音清朗,“陈兄言‘用之于民’,方兄言‘百姓之苦’,皆为学生所思。学生想补充一点...赋税之制,亦是‘激励之制’。”
“激励?”有人低声疑惑。
“是。”林焱点头,“赋税如何征、征多少,会影响百姓如何种田、如何经营。譬如,若田赋只按亩征收,不分肥瘠,则无人愿费心力改良瘠田;若商税过高过繁,则商人宁可将本钱藏于地窖,也不愿投入生产流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学生浅见,江南赋税改良,或可试‘激励之法’。譬如,对新垦荒地、改良瘠田者,减免数年赋税;对采用新式农具、新法耕种而增产者,给予奖励;对诚信经营、纳税积极的商户,予以褒扬甚至退税。如此,赋税非但不是负担,反成引导百姓勤勉生产、改良技术的‘推手’。”
这话一出,满堂哗然。
减免赋税作为奖励?这想法太过新奇。严夫子眉头微蹙,周夫子却眼睛发亮。杨慎停下笔,抬眼仔细打量着林焱。
赵铭忍不住出声:“林师弟此言差矣!赋税乃国家正供,岂能随意减免?若人人皆求减免,国库何来?”
林焱转向赵铭,不疾不徐:“赵兄,学生所言,非是随意减免。乃是‘以减免换增产’...今日减免一斗,换来明日增产一石,国库反得更丰。此所谓‘将欲取之,必先予之’。”
他看向杨慎,躬身道:“学生年幼妄言。只是觉得,治国如治水,堵不如疏。赋税亦然,强征不如引导。”
杨慎凝视林焱良久,忽然笑了:“‘将欲取之,必先予之’……此言出自《道德经》,用在赋税之上,倒也别致。”他转向山长,“徐公,书院有此子,可喜可贺。”
徐山长微笑颔首。
王启年此时猛地站起来,圆脸涨红:“学生……学生也想说两句!”他朝四周拱手,“我家做盐商,常年与税吏打交道。适才林兄所言‘激励’,学生深有体会!若朝廷对诚信纳税的商贾给予便利...比如,优先办理路引、简化过关手续...那谁不愿老老实实纳税?可现在,老实纳税的常被刁难,偷漏税的反而打点得顺畅!这岂不是鼓励人做坏事?”
他说得直白,带着商人的耿直,却道出了实情。不少学子窃窃私语。
杨慎神色严肃起来,缓缓点头。
此时,钟声再次敲响。
周夫子起身:“时辰已到。今日会讲,诸生各抒己见,颇有见地。杨夫子可有训示?”
杨慎抚须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今日之所闻,老夫甚慰。曹、虞、徐诸生,务实可行;陈生深明大义;方生体恤民情;王生直言时弊……”他目光落在林焱身上,顿了顿,“林生之论,视角独特,启人深思。赋税之制,确需与时俱进。诸生今日所言,老夫将整理成文,供有司参考。”
满堂学子齐声:“谢杨夫子!”
会讲散场,学子们陆续起身。低声议论声四起,目光不时瞥向黄字叁号四人。
赵铭带着孙、李二人走过林焱身边时,脚步微顿,深深看了林焱一眼,眼神复杂,终是没说什么,拂袖而去。
王启年兴奋地揽住林焱肩膀:“行啊林兄!‘激励之制’!杨大人都说‘启人深思’!”
陈景然看向林焱,眼中带着探究与认可:“你那套说法,前所未闻。”
方运轻声道:“林兄所言,若真能施行,百姓有福。”
林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只道:“是诸位师兄的见解启发了我。”
四人随着人流走出文会轩。冬日的阳光稀薄,照在青石路上,泛起冷冷的光。
远处,山长正与杨大人并肩而行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杨大人偶尔回头,朝林焱他们这边望了一眼。
风吹过枯枝,发出簌簌的声响...
这腊月的小年,一场关于赋税的论辩,在少年们心中埋下的种子,或许要在很久以后,才会真正破土发芽。但此刻,阳光虽冷,前路虽长,少年们的眼中,已有光。
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庶子的青云路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