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,清晨。
早晨霜很重,屋上瓦檐、地上的枯草尖都凝着一层毛茸茸的白。斋舍的窗纸透进青灰的天光,屋里还暗着,但能听见远处水房传来的隐约动静...那是早起学子打热水洗漱的声响。
林焱从床上坐起身,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他搓了搓脸,掀开薄被下床。硬板床睡了几个月,竟也习惯了。
对床的方运也醒了,正摸索着穿外衣。靠窗那边,王启年的床铺已经空了...他昨夜就说今早要去城里采买些东西带回家。
陈景然向来起得早,此刻已穿戴整齐,正就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,翻看着那本《历代名臣奏议选编》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林焱应了声,从床底拖出那个来时带的藤编书箱。箱子上落了层薄灰,他用手抹了抹,打开箱盖。
里头空了大半,只有几件换洗衣物。林焱开始收拾...先从书架上取下这几个月用的课本:《春秋集注》《尚书正义》《算学指掌》……一本本码进箱子。然后是那几本山长赠的书,他特意用布包好,放在最上层。最后是文房四宝,砚台已经干了,笔也秃了几支,他用旧布裹着,塞在缝隙里。
方运也在收拾,动作仔细。他的书箱更旧些,边角都磨得起毛了,但里头书本码得整整齐齐,每本都用油纸小心包着书皮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王启年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圆脸冻得通红。
“哎哟喂,外头真冷!”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搓着手哈气,“早市人可真多,都是采买年货的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解开包袱。
桌上顿时摊开一堆东西:油纸包着的盐水鸭、竹筒装的雨花茶、几盒印着“金陵”字样的糕点,还有两条颜色鲜亮的云锦手帕。
“来来,分一分。”王启年拿起一包盐水鸭塞给方运,“这是给你娘带的,金陵老字号,皮脆肉嫩!还有这几盒糕点,味道不错一起给你娘尝尝。”又拿起一筒茶给林焱,“林兄,这个给你姨娘,冬日里泡着喝,暖身子。”
方运接过那包还温热的鸭子,香味透过油纸钻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王启年却摆摆手:“别跟我客气!咱们什么交情?”他又拿起那两条云锦手帕,一条递给林焱,“这个给你家姨娘,”另一条顿了顿,“……另一条,给你嫡母也行,给你姐姐也行,你看着办。”语气里带着点商人的圆滑世故。
陈景然也放下书走过来。他从自己书箱里取出两个小锦盒,递给林焱和方运各一个:“家父前日捎来的徽墨,说是今年新制的。你们带回去用。”
锦盒不大,入手沉甸甸的。林焱打开一看,里头躺着两锭墨,乌黑油亮,侧面刻着“翰林风月”四个小字,一看就是上品。这礼不轻,但送得恰到好处...送给读书人的文房用具,既雅致,又不显得过于贵重。
“谢陈兄。”林焱郑重收下。方运也连连道谢。
王启年又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荷包,倒出几块碎银,硬塞给方运:“方兄,这个你拿着。过年了,给你娘扯块新布做身衣裳。”
方运急忙推拒:“使不得,王兄,这……”
“拿着!”王启年虎着脸,“你要不拿,就是不把我当兄弟!再说,这几个月你给我补习的可不少功课呢,这就当补课钱了!”
方运推脱不过,只得收下,眼眶更红了。
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。四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这几个月朝夕相处的画面一幕幕闪过...初见面时的生疏,夜半挑灯共读的辛苦,月考放榜时的兴奋,羊肉锅子前的畅谈,会讲上的并肩……
“这一别,得一个多月呢。”王启年叹了口气,难得有些伤感,“回了家,可就没人跟我斗嘴了,也没人半夜给我讲算学题了。”
陈景然淡淡道:“年后便见。”
“也是。”王启年又笑起来,“年后咱们‘黄字叁号四杰’再聚首。
收拾停当,四人最后检查了一遍斋舍...床铺收拾整齐,书桌擦干净,地面扫过,水壶倒空。那盏陪了他们无数个夜晚的油灯,灯罩擦得亮亮的。
“走吧。”陈景然背上书箱。
四人推开斋舍的门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人一激灵。
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子提着行李往外走,彼此打着招呼,说着“年后见”“一路平安”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离愁与期待的微妙气氛。
穿过那片枯竹林时,林焱回头看了一眼。黄字叁号那扇黑漆木门静静关着,窗纸在风里微微鼓动。几个月前,他第一次推开那扇门时,心里满是陌生与不安。如今离开,竟有些不舍。
书院大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。送行的马车、轿子排了一溜,家仆们帮着搬运行李,父母拉着孩子叮嘱,场面嘈杂而热闹。
王启年家的商队来接他了,两辆青篷马车,一个老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候在车前。王启年跟他们交代了几句,转身用力抱了抱林焱,又拍拍陈景然和方运的肩膀:“兄弟们,年后见!都保重!”
“保重。”三人齐声道。
王启年爬上马车,又从车窗探出头和他们挥了挥手。
马车缓缓驶动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陈景然家的轿子也到了,是一顶半旧的青呢小轿,配着两个稳重的轿夫。陈景然朝林焱和方运拱手:“一路顺风。年后再切磋学问。”
“陈兄珍重。”
轿子抬起,也渐渐远去。
剩下林焱和方运站在书院大门外。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,匾额上“应天书院”四个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。
林焱仰头望着那匾额。半年多前,他和方运第一次站在这里,还是个刚考上书院的懵懂少年。如今,他们已在这里读过四书五经,辩过赋税,射过箭靶,交过挚友。这座书院,不再只是书上冷冰冰的名字,而是一个个鲜活的早晨与深夜,是严夫子抿紧的嘴角,是赵夫子沾着墨渍的袖口,是刘师傅脸上的疤,是山长温润而深邃的目光。
“林兄?”方运轻声唤他。
林焱回过神。远处,林忠带着一辆青布马车正朝这边走来...是父亲派来接他和方运的。
“走吧。”林焱背上书箱,最后看了一眼书院大门。
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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