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申时末。
一辆青布马车从华亭码头驶进城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街两旁的人家门前挂起了红灯笼,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窗花,空气里飘着油炸点心的香味和淡淡的硝烟味...那是孩童们提前偷放的零星爆竹。
马车在西街尽头停下。这里是县城边缘,一片低矮的泥坯房挨挨挤挤,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。方运家就是这一片低矮的泥坯房中的一间,窄小的木门虚掩着。
“娘!”方运跳下马车,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门“吱呀”开了。一个穿着半旧蓝布棉袄的妇人探出身来,头发梳得整齐,用木簪绾着,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,眼睛却亮亮的。她看见方运,先是一愣,随即快步走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运儿?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方运声音有些哽咽。
方母上下打量着儿子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:“瘦了……书院里吃得可好?睡得好不好?有没有受人欺负?”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又急又快。
“都好,都好。”方运握住母亲的手,“娘,是林兄他们送我回来的。”他侧身介绍。
林焱此时也下了车,朝方母躬身行礼:“伯母安好。”
方母连忙回礼:“林少爷好,谢谢您送他回来…也感谢您让人多次送东西过来…”她说着,眼圈就红了,“运儿这孩子性子闷,在书院里也多亏有您照应。”
“方兄勤奋刻苦,是我们互相照应。”林焱说着,从马车里拿出王启年给的一包盐水鸭和几盒糕点,还有陈景然送的徽墨,一起递过去,“这是书院同窗让捎给伯母的,一点心意。”
方母连连推拒:“这怎么使得……”
“娘,收下吧。”方运轻声道,“都是真心实意的。”
方母这才双手接过,嘴唇颤了颤,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,却只道:“快,快进屋坐坐,喝口热水……”
“伯母不必张罗。”林焱笑道,“家里还在等,我们这就回了。”他转向方运,“方兄,年后见。”
方运重重点头:“年后见。”
林忠已调转车头。林焱上了车,从车窗探出头,朝站在寒风里的母子二人挥了挥手。马车驶动时,他看见方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方运搀着母亲的手臂,低声说着什么。
暮色渐浓,红灯笼的光晕染开一片暖黄。
马车驶向城东林府。越往东走,宅院越见齐整,门庭越显气派。到林府门前时,天已黑透,两盏大红灯笼高悬门楣,映得门前的青石板地一片暖红。
车还没停稳,门房就喊了起来:“二少爷回来了!”
黑漆大门“吱呀呀”敞开。林焱刚下车站定,就看见门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。
打头的是林如海。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深蓝绸袍,外罩玄色缎面披风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,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。身后跟着周姨娘...她穿了件蓝色的夹袄,外头罩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支簪子,正是林焱在金陵买的那支。此刻她眼睛直直盯着儿子,嘴唇抿得紧紧的,手攥着帕子,微微发颤。
王氏也出来了,穿着绛紫色万字纹绸袄,头上戴着金簪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林晓曦跟在她身侧,穿着水绿色的棉裙,外头披着银狐斗篷,面容清冷,只淡淡朝这边瞥了一眼。
还有秋月、来福,以及几个管事婆子、小厮,都挤在门内张望。
“父亲,母亲、姨娘。”林焱上前几步,躬身行礼。
“好,好!”林如海大步上前,一把扶住儿子手臂,上下打量着,“长高了!也结实了!”他声音洪亮,透着满满的欢喜。
“嗯。”王氏淡淡的应了声。
周姨娘这才上前,手抬了抬,想摸摸儿子的脸,又缩了回去,只颤声道:“回来就好……路上可顺利?饿不饿?累不累?”
“顺利,不饿,不累。”林焱一一回答,看着周姨娘发红的眼圈,心头一软,偷偷对姨娘说:“姨娘,我同窗买了金陵的雨花茶,还有条云锦帕子让我带给您。”
“带这些做什么……”周姨娘嘴上说着,眼角却弯了起来。
王氏此时也上前两步,笑道:“焱儿一路辛苦。快进屋吧,外头冷。”她目光在林焱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襕衫上扫过,又补了句,“晓曦,帮你弟弟拿书箱。”
林晓曦淡淡“嗯”了声,却没动。来福已经机灵地上前接过书箱:“少爷,我来。”
一行人进了府。前厅里灯火通明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满室寒意。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年夜饭的冷盘:糟鱼、风鸡、卤牛肉、凉拌海蜇……正中一口紫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就等你了。”林如海在主位坐下,挥手让众人落座。
林焱被安排坐在林如海右手边,对面是王氏,周姨娘坐在他下首。林晓曦挨着王氏坐,神色依旧淡淡的。
丫鬟们开始上热菜。红烧蹄髈、清蒸鲈鱼、八宝鸭子……一道道摆满桌子。林如海亲自给林焱夹了块蹄髈:“多吃些,书院里清苦。”
“谢父亲。”林焱端起碗接过。
王氏也夹了块鱼放到林焱碗里,笑道:“听说应天书院的膳堂简单,可苦了你们这些学子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林焱道,“同窗之间常互相接济,倒也热闹。”
“对了,”林如海放下筷子,看向儿子,“书院里学业如何?夫子们可还尽心?”
林焱咽下口中的食物,道:“回父亲,书院夫子皆学问渊博。严夫子讲《春秋》精微,周夫子策论犀利,赵夫子算学实用……”
他将几位夫子一一给父亲介绍,又提到月考、会讲等事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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