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亭林氏宗祠内,饭桌上林氏族中已进学或正在读书的子弟,都在聚精会神的听这林焱讲应天书院的事。
“还有地理舆图课呢!”林焱想起韩夫子那满屋的海外笔记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致,“韩夫子家里藏着好些海外见闻的草图,讲南洋诸岛的风物。”
林文茂听得咋舌:“这……科举又不考这些。”
“是不考。”林焱笑了笑,“但山长说,读书人要胸有丘壑。不知天下,何以治一县?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让在座几个年长些的子弟都怔了怔。连林文远捏着酒杯的手都松了松。
“那……书院平日里都学些什么?”问话的是林文昌,林如岳之子,十四岁,还在族学读书。他眼睛圆圆的,满是好奇。
林焱想了想,尽量拣要紧的说:“经史子集是根本,每日都有专精夫子授课。严夫子教《春秋》,要求极严,每旬都要默写经注;还有策论课、诗赋课……”他想起每月那张贴在明伦堂外的月考榜,补充道,“每月有月考,每季有季考,年末大考,皆张榜公示。”
“呀,那不是压力极大?”林文昌轻声到。
林焱对他点点头:“压力是有,但书院教学也有其妙处。最重要是‘会讲’...一种公开的学术辩论,所有学子都可参与,不分斋舍、不论长幼,只论学问。”
他描述起上月那场关于“井田制”的辩论:学子们分坐东西两列,引经据典、争锋相对,有夫子坐在上首点评,说到精彩处,满堂喝彩。
“那场面,”林焱眼中闪过一丝光,“真真是‘百家争鸣’。”
桌上静了片刻。几个年纪小的已然听入了神,连侍立一旁的仆役都悄悄竖起了耳朵。
“那……焱哥住在书院,斋舍可宽敞?”林文德小声问。他十二岁,林如河之子,在族学读书,还没经过县试。
林焱笑了:“斋舍简朴,四人一间。我住‘黄字叁号’,同舍三人:一个扬州来的,家里做盐商;一个金陵本地,父亲在都察院任职;还有一个就是方运了。”
他简单说了说斋舍的规矩:戌时落锁、轮流值日——抽“洒”字洒扫,“打”字打热水,“整”字整理书桌,“休”字休息。又说起前几日王启年抽到“洒”字,扫地时扬了满屋灰,被陈景然好一顿说;方运抽到“打”字,打热水时险些烫了手。
几个少年听得笑起来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“看来焱哥儿在书院,倒结识了不少同窗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响起。
众人转头,见林宏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,站在席边。老族老手里端着杯温酒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满桌人慌忙起身。林焱也站起来,恭敬行礼:“宏爷爷。”
林宏摆摆手,示意大家坐下,目光却落在林焱身上:“方才听你们说话,倒是热闹。”他在林焱身旁的空位坐下...这本是留给某位夫子的席位,此刻却无人敢置喙。
“你刚才说,书院有骑射课?”林宏问。
“是。”林焱点头,“教骑射的刘师傅,早年在北边跟鞑子真刀真枪打过仗,骑术箭法都极好。他说,读书人虽不必上阵杀敌,但强身健体、通晓弓马,也是本分。”
林宏缓缓点头,眼中闪过赞许:“这话在理。当年你高祖兆基公,就是一边务农一边习武,身子骨硬朗,才能撑起家业。”他抿了口酒,又问,“那‘实务策论研讨’,都研讨些什么?”
林焱斟酌着答道:“上月研讨的是‘常平仓积弊与改良’。周夫子给我们提供了当地县县志,了解仓廪实况,再对照我朝会典里的制度,最后写策论。他说,策论不能空谈,要根植于实情。”
林宏听着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半晌,他长长吐了口气,看向林焱的目光更深了些:“应天书院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林焱的肩膀。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很有力,按在少年单薄的肩头:“好好学。族里盼着你出息。”
这句话声音不高,却让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林文远低头盯着面前的酒杯;林文茂则赶紧堆起笑,连声说“焱哥儿一定有大出息”;几个小的互相看看,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畏。
林宏转身离开时,又回头看了林焱一眼,那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些更复杂的东西。
宴席继续,气氛却明显不同了。来向林焱敬酒、攀谈的人络绎不绝,有各房的叔伯,也有同龄的子弟。大家问书院的生活,问金陵的见闻,问将来科考的打算。林焱一一应对,语气不卑不亢,举止沉稳得体。
他看见主厅那桌,父亲林如海正与几位族老说话,目光不时扫过来,脸上虽没什么表情,但端着酒杯的手姿很放松...那是满意的表现。
嫡母王氏坐在女眷席,正与几位妯娌说话,笑容温婉,仔细看可看见她捏帕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。
嫡兄林文博今日不在...他在金陵国子监,年节也未回来。嫡姐林晓曦坐在王氏身边,穿着身桃红撒花袄,侧脸冷淡,自始至终没往这边看一眼。
而生母周姨娘,坐在女眷席最靠边的位置。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靛青比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低声与旁座一位姨娘说话。林焱看过去时,她恰好抬眼,母子目光一碰,周姨娘极轻地点了下头,眼中满是掩不住的骄傲。
宴至亥时方散。林焱随着人流往外走,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,他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热。
“焱弟。”有人叫住他。
回头,见是林文启。少年搓着手,有些不好意思:“那个……书院‘会讲’的事,改日能再多说说吗?我想听听。”
林焱点点头:“好。”
林文启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踌躇了一下,又说:“明年县试,我也要下场了。若有什么要注意的……”
“族学夫子讲得透彻,按夫子说的准备便是。”林焱温和道,“若有疑问,随时可来问我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这才各自分开。
回小院的路上,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板上。
推开小院的门,周姨娘屋里的灯还亮着。窗纸上映出个人影,似乎在缝补什么。林焱在院中站了片刻,才轻轻走进自己屋里。
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,还温热。
林焱拿起一块糕,咬了一口。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
窗外,隐约传来远处爆竹声。新年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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