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的清晨,华亭码头还笼在薄雾里。
林焱接过周姨娘最后递来的包袱,里头是新做的春衫和两罐腌菜。周姨娘眼圈有些红,却强笑着:“去了书院好生吃饭,别只顾着读书。信要常写……”
“姨娘放心。”林焱握了握她的手,触感温软而粗糙。这双手为他缝过衣、研过墨,也在无数个深夜里轻抚过他的额头。
船夫在催了。林焱转身登船,回头时看见周姨娘站在码头上,青灰色的棉袄在晨雾中像一片褪了色的叶子。她没挥手,只是静静地站着,直到船拐过河湾,再也看不见。
方运已等在舱里,脸色比年前红润了些,正小心地整理着书箱。见林焱进来,他抬头笑了笑:“林兄,令堂可安好?”
“都好。”林焱放下包袱,在窄小的铺位上坐下,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……
他摸了摸怀中硬挺的书信,那是王启年年前捎来的,说第一批货在金陵卖得极好,刘掌柜已着手安排第二批。三百副扑克牌,五百块香皂,短短半月便售罄。银钱虽不算巨款,却是他完全凭自己挣来的底气。
“方伯母身体如何?”林焱问。
方运眼睛亮了些:“多亏林兄让来福时常照应,家里这个年过得……很踏实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娘说,等我中了举人,她就能享福了。”
船行三日,第四日午后,金陵城墙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现。
还是那座巨城,还是那片喧嚣的码头。林焱挎着书箱踏上青石板路时,脚步稳了许多。他知道书院在哪儿,知道斋舍怎么走,知道膳堂的饭菜哪样尚可入口,也知道藏书楼三层哪排书架有他想要的舆图。
更知道,这城中某处铺子里,正卖着他做出的东西。
“林兄!”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焱回头,看见王启年正从一辆青篷马车上跳下来,圆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。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宝蓝色绸衫,外罩鼠灰色坎肩,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,活脱脱一个富贵公子哥儿模样。
“王兄。”林焱拱手,“新年好。”
“好好好!”王启年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,一把揽住林焱的肩膀,又朝方运点头,“方兄也来了!走走走,车我雇好了,直接回书院!”
马车上,王启年嘴就没停过。
“……你们是不知道,金陵这年过得,啧啧,秦淮河上那灯船,从腊月二十三一直排到正月十五!我家铺子初五就开张了,嘿,你们猜怎么着?”他压低声,挤眉弄眼,“那批香皂,初八就断货了!扑克牌更抢手,有些小公子一口气买了二十副,说是开诗会时要玩个新鲜!”
林焱心中一定,面上却只微笑:“刘掌柜办事稳妥。”
“何止稳妥!”王启年拍大腿,“老头子夸了我好几回,说我总算交了个正经朋友。还让我问林兄,那薄荷香皂能不能多做些?金陵春夏天热,这清凉的玩意儿肯定好卖!”
正说着,马车已驶近书院。黑瓦白墙的建筑群在早春的萧瑟中静默矗立,门口那对石狮被前几日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已有不少学子陆续归来,青衿身影三三两两,在偌大的书院门前显得渺小,却又充满生机。
黄字叁号斋舍的门虚掩着。
王启年一把推开,夸张地吸了口气:“哎哟,还是这味儿!墨臭混着皂角香,绝了!”
屋内,陈景然正站在窗前整理书案。闻声回头,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青直裰,浆洗得笔挺如新,衬得身形更显清瘦。见三人进来,他放下手中的书卷,微微颔首:“回来了。”
“陈兄!”王启年窜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扬州的五香牛肉,我娘非要我带的,尝尝!”
陈景然看了眼油纸包,没接,只淡淡道:“先收拾吧,满屋尘土。”
“得嘞!”王启年也不恼,笑嘻嘻地把牛肉放在桌上,转身就开始解包袱。林焱和方运也各自归置行李。斋舍里一时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,铺床的抖被声,放书的磕碰声,还有王启年时不时冒出的惊叹。
“林兄,你这薄荷香皂真带了啊?我那块年前就用完了!”
“方兄,你这毛笔该换了吧?笔尖都开叉了。”
“陈兄,你这《春秋公羊传注疏》哪儿买的?这版本少见啊……”
小小的斋舍很快恢复了生气。四人各自忙碌,却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林焱把周姨娘做的腌菜罐子放在窗台,回头时看见陈景然正将王启年给他带来的放在桌上牛肉仔细包好,收进床头的木匣里,那匣子里还放着年前王启年给的肉酱罐子。
窗外传来钟声,悠长沉缓,一共三响。
“未时了。”陈景然直起身,“该去给夫子们拜年了。”
这是书院的规矩。年节后学子归院,需先向授业夫子请安问好,既是礼数,也是新学期的开端。
四人换了整齐的襕衫,结伴出门。斋舍区已有不少人走动,青衿身影在竹影间穿梭,相互拱手作揖,空气里飘着“新年好”“恭喜进益”的寒暄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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