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二门,听见正房那边传来些说话声,隐约有男子的声音。林焱没在意,径直往偏院走。刚过月亮门,却看见周姨娘正站在自己屋门口,朝他招手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姨娘?”林焱走过去。
周姨娘拉他进屋,关了门,压低声音:“正房那边,晓曦小姐的夫君来了。”
林焱一愣:“大姐夫?来接大姐回去?”
“嗯。”周姨娘点点头,撇了撇嘴,“听说前两日晓曦小姐回娘家,是因为两口子拌嘴。这会儿人来了,在正房说话呢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太太脸色不太好看,你待会儿若过去,小心些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秋月的声音:“二少爷,太太让您去正房一趟,说姑爷来了,见见。”
林焱和周姨娘对视一眼。周姨娘替他整了整衣襟,低声道:“去吧,少说话。”
到了正房花厅,果然气氛微妙。林如海坐在上首,面色平淡。王氏坐在他下首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意有点僵。客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男子,约莫十九岁,长相倒还周正,只是眼神有些飘,坐姿也懒洋洋的,正是林晓曦的夫君,松江府同知家的二公子李文毅。林晓曦坐在他对面,垂着眼,手里绞着帕子。
见林焱进来,李文毅抬眼打量他,眼神里带着点好奇,又有点说不出的倨傲。
“焱儿来了。”王氏先开口,声音比平日软和,“这是你大姐夫。文毅,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,刚中了院试案首的焱哥儿。”
李文毅这才慢悠悠站起来,随意拱了拱手:“原来是二弟,恭喜恭喜。听说才十五?了不得。”语气听着像是夸赞,却没什么热乎气。
“姐夫。”林焱还了一礼,“过奖了。”
林晓曦这时抬起头,看了林焱一眼,又迅速垂下,淡淡道:“二弟坐吧。”
林焱在下首坐了。丫鬟奉上茶。厅里一时无人说话,只听见李文毅用杯盖轻刮茶沫的细微声响。
最后还是王氏笑着打破沉默:“文毅今日来得巧,正好焱哥儿也在。你们年轻人,多亲近亲近。”她又转向林焱,语气格外关切,“焱哥儿这几日在家歇得可好?姨娘那边若缺什么短什么,只管跟我说。你如今是秀才相公了,吃穿用度上不能太俭省,没得让人笑话咱们林家。”
这话说得慈和,林焱却听得心里警铃微动。他恭敬回道:“劳母亲惦记,一切皆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氏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,“前儿你父亲还说,要给你屋里再添两个得用的丫头。秋月虽好,终究是一个人,怕伺候不周全。我看钱妈妈的外甥女就不错,手脚勤快,人也老实……”
“母亲,”林焱打断她,语气依旧恭敬,“秋月伺候惯了,眼下也够用。书院规矩严,斋舍里也不许带人,多了反而累赘。多谢母亲费心。”
王氏被噎了一下,笑容僵了僵,随即又绽开:“也是,书院有书院的规矩。那你平日笔墨纸砚可还够?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松烟墨,回头让钱妈妈给你送些过去。”
“谢母亲。”林焱没再推辞。
林如海这时开口了,是对李文毅说的:“晓曦在家这几日,她母亲也开导过她。夫妻之间,总有小磕绊,说开了就好。你既来接,便好好带她回去,莫再使性子。”
李文毅放下茶盏,笑嘻嘻道:“岳父大人说的是。前几日是小婿酒后失言,冲撞了晓曦。今日特来赔罪,接她回家。”他看向林晓曦,“晓曦,咱们回吧?母亲还等着呢。”
林晓曦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。她动作很慢,手指将帕子攥得紧紧的。
王氏也站起来,走到林晓曦身边,拉住她的手,眼圈儿竟有些红:“回去好好过日子,别再闹脾气。文毅既来认错,你便给他个台阶下。”她说着,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水头不错的玉镯,套到林晓曦手腕上,“这个你戴着,算是娘给你压惊。”
林晓曦看着手腕上的镯子,嘴角扯了扯,没说话。
送走李文毅和林晓曦的小车,林府又安静下来。林焱向林如海和王氏告退,往偏院走。走到半路,却见钱妈妈捧着一个锦盒过来,见了他,忙堆笑:“二少爷,太太让老奴把这个给您送来。”
林焱打开一看,是两匹上好的杭绸,一匹天青,一匹月白,还有两刀质地细腻的宣纸。
“太太说,天热了,该做两身夏衫。这纸您写字好用。”钱妈妈笑道,“太太还说,周姨娘这些年照顾您辛苦,也让老奴给她捎了匹细葛布,做衣裳凉快。”
林焱沉默片刻,接过锦盒:“有劳妈妈,替我谢过母亲。”
回到偏院,周姨娘看着那锦盒里的东西,冷笑一声: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她拿起那匹细葛布摸了摸,“料子倒是不错。不过,”她看向林焱,眼神清明,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焱儿,她越是这样,你越要当心。”
林焱点点头。他当然明白。王氏这番作态,不是真心接纳,而是形势比人强,庶子中了案首,风头无两,老爷看重,族里捧着,她这个嫡母若再明着打压,只会落人口实,惹老爷不快。所以只能“亲热”,只能“关怀”,用表面的好,来堵住悠悠众口,也为自己和亲子留余地。
只是这“亲热”底下,恐怕是更深的忌惮与不甘。
傍晚,林如海派人叫林焱去书房,问起白日拜见夫子的事。林焱一一说了。林如海听完,沉吟道:“沈教谕说得对,案首是荣耀,也是压力。乡试不比院试,一省才俊汇聚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“是。”林焱应道。他看出父亲是真上了心。
从书房出来,天已擦黑。偏院里,周姨娘正就着灯光看那匹细葛布,见他回来,放下布,端出一直温在灶上的绿豆汤:“累了吧?喝点汤,去去火。”
林焱接过碗,慢慢喝着。汤微甜,清凉沁脾。
窗外,暮色四合,林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。正房那边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王氏吩咐丫鬟明日采买事项的声音,语气是惯常的从容,听不出什么异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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