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，是‘恒心’。”林焱缓了缓，“科举之路漫长，一次成败，不必过于挂怀。我在书院见过许多同窗，有天赋极高的，也有起步晚的，但最终能坚持走下去的，往往是那些心志坚韧、不轻易言弃之人。读书不仅为功名，更为明理修身。无论将来是否走科举之路，多读些书，明白些道理，总不是坏事。”
他说完了，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水微温，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。
院子里静了片刻，然后响起掌声。先是族老和夫子们带头，接着学子们也拍起手来，尤其是丙班那些小豆丁，拍得格外起劲。
林宏站起身来，走到林焱身边，对下面的学子们高声道：“都听见了？勤学、得法、有恒心！林焱就是从咱们族学丙班走出去的，如今是院试案首！榜样就在眼前！都给我打起精神，好生念书，将来也给咱们林家争光！”
“是！”学子们齐声应道，声音稚嫩却响亮。
散场后，有几个胆大的丙班蒙童围过来，仰着小脸问：“焱哥哥，府城有多大？”“书院里的夫子凶不凶？”“真的能随便说话吗？”
林焱耐心答了。乙班和甲班也有几个学子过来，拱手讨教些具体的学习方法，林焱也一一说了。郑夫子走过来，拍拍他的肩膀，脸上难得露出笑意：“说得实在，不错。”
孙夫子也点点头：“不浮夸，接地气，那些小的能听进去。”
走出族学大门时，日头已经西斜。林焱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熟悉的院落，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其中一员，懵懂而顽劣。如今站在这里，心境已大不相同。
他知道，从今日起，在族中这些哥哥弟弟们眼里，他不再仅仅是“二少爷”或“庶出的那个”，而是一个可以仰望、可以学习的“榜样”。
...
去县学那天，是个晴好的早晨。
林焱和方运约在街头碰头。方运也穿了那身新做的襕衫，浆洗得笔挺，只是布料比林焱的粗些。两人互相打量一眼，都笑了。
“方兄这身精神。”林焱道。
“林兄也是。”方运整了整衣襟，有些不好意思，“前几日我娘特地翻出来压箱底的一块细布，赶着做的。”
两人没坐车，就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。街上已有行人，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。有人认出他们，笑着点头致意，两人也客气回礼。这感觉有点新鲜，从前走在街上，谁会注意两个半大少年？
县学还是老样子。黑漆大门，门口两棵老槐树，树下总有几个闲坐的老人在下棋。门房老刘正打着哈欠扫台阶，一抬头看见他们，愣了愣，随即堆起笑：“哎哟，林相公，方相公！恭喜恭喜！快请进，教谕大人昨日还念叨呢！”
进了大门，绕过影壁，就是明伦堂前的院子。时值初夏，院子里的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，红得灼眼。几个早到的学子正在廊下读书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见是他们，神色各异。
沈教谕的廨舍在明伦堂东侧。两人走到门前，理了理衣袍，方运深吸了口气，林焱抬手轻叩门扉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沈教谕沉稳的声音。
推门进去，屋里光线明亮，书卷气扑面而来。沈教谕正坐在案前批阅着什么，见是他们，放下笔，脸上露出笑意：“回来了？坐。”
两人行礼后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，只坐了半边。秋月奉上带来的两包府城点心，说是学生一点心意。沈教谕没推辞，让书童收了，仔细打量他们：“看着都清减了些，府城这几日，辛苦。”
“劳教谕挂心。”林焱道，“一切顺遂。”
“顺遂就好。”沈教谕点点头，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，最后停在林焱脸上，“你的卷子，学政衙门抄了一份送来，我看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破题稳，立论正，见地不俗。诗也作得巧，案首之名，实至名归。”
林焱忙起身：“学生惭愧，全赖教谕及诸位夫子昔日教诲。”
“坐下坐下。”沈教谕摆摆手，“是你的便是你的，不必过谦，再说这也是应天书院的功劳。”他又看向方运，“方运，你那篇文章我也看了，根基扎实，虽不出奇，但胜在稳健。复试默写一字不差，这份沉稳细心，亦是难得。”
方运也起身道谢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学生……只是尽力而为。”
“尽力而为，便是最好。”沈教谕示意他们坐下，语气温和了些，“如今你们已是生员，功名在身，但切记，这不过是起步。”他看向林焱，“案首之名是荣耀，也是压力。多少人盯着，盼着你更上一层，也等着看你摔跤。望你戒骄戒躁，沉心学问。”
“学生谨记。”林焱肃容应道。
从沈教谕处出来，两人又去拜见了算学吴夫子、书法秦夫子、骑射韩师傅等几位相熟的夫子。夫子们态度都比往日更亲切些，勉励的话说了一箩筐。吴夫子拍着林焱的肩膀笑道：“你那算学底子，去书院没丢下吧？下次回来，老夫可要考校你！”
秦夫子则拿着林焱院试那份卷子的抄本，指着上面的字迹点头：“比在县学时稳了不少，骨架出来了，再练两年，当有小成。”
一圈拜见下来，已近午时。两人从县学出来，都有些口干舌燥。方运抹了把额角的汗：“林兄，我娘让我晌午回去吃饭，说炖了鸡……”
“那你快回吧。”林焱笑道，“代我向伯母问好。”
两人在县学门口分开。林焱独自往回走，快到林府巷口时，却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青油小车，车辕上坐着个面生的车夫，正懒洋洋地打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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