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宜公主李安宁知道林焱中了案首的消息,比太子李承睿晚了半天。
是个小太监从外头听了一耳朵,回来当新鲜事说给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莲心听。莲心知道主子对这名字上心,转头就禀报了。当时安宁正在临窗绣一个香囊,竹叶青的底子,才绣了半片叶子,听见莲心压低声音说“松江府院试案首是应天书院的林焱”,她捏着绣花针的手指顿住了。
针尖悬在细绸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
“案首?”她抬起眼,声音听着平静,可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弧度,“十五岁的秀才案首……”
莲心觑着她的神色,也笑了:“可不是嘛,那林公子看着年纪轻轻,学问竟这样扎实。”
安宁重新低下头,看着绷子上那片半成的竹叶,针尖落下,稳稳刺入绸面。心里那点子欢喜,像滴入清水的墨,慢慢晕染开。她想起第一次在翰墨斋遇见他,少年清朗的眉眼,说起兵法时那种迥异于常人的、带着点商贾般精算的务实语气;想起第二次在清音阁,他与同窗辩论边镇粮饷,条分缕析,不尚空谈,那双眼睛在侃侃而谈时格外亮。
还有他写的诗。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。那样的气魄,竟出自一个看似温和甚至偶尔流露出点茫然懵懂(她后来琢磨,那或许是他走神在想别的)的少年。
如今,又多了个院试案首。
针线在指尖翻飞,竹叶渐渐成形,舒展着清隽的轮廓。安宁绣得专心,可思绪却飘远了。案首……这意味着以后他乡试的把握更大了。若能中举,再进一步……她脸微微热了一下,忙收敛心神,暗啐自己这个时候胡思乱想什么。
午膳后,她照例去给父皇请安。景隆帝刚批完一叠奏章,正倚在榻上揉着额角,见她来了,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:“安宁来了,坐。”
安宁行礼后,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,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文书,状似无意地道:“父皇又为国事操劳了。儿臣前日听皇兄说起边镇粮饷转运艰难,户部和兵部的大人们都头疼得很。”
景隆帝叹了口气:“老问题了。漕运不畅,路途遥远,损耗巨大,层层盘剥,送到边关的十成去了三四成。偏生北边又不稳当,将士们若连饭都吃不饱,如何御敌?”他说着,摇摇头,“底下人也递过不少条陈,多是老生常谈,要么就是空泛之论,于事无补。”
安宁心中一动。她记得林焱那篇被兵部李侍郎赞过的策论,好像就是讲转运的。她斟酌着词句,轻声道:“儿臣虽不懂这些,但也听说……嗯,听说有些年轻学子,想法倒是新颖。前阵子皇兄提过一句,应天书院有个学生写了篇东西,论边镇粮饷转运的,兵部李侍郎看了都击节赞叹,说是难得的人才呢。”
“哦?”景隆帝揉额角的手停下,看向女儿,“应天书院的学生?李侍郎都夸了?叫什么名字?”
安宁心里一跳,面上却故作回想:“好像……姓林?名字儿臣记不清了。皇兄也就随口一提,说那学子年纪不大,见解却务实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好像还中了今科地方院试的案首。”
“林……案首……”景隆帝若有所思,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叩,“朕似乎有点印象。前几日南直隶的奏报里提到过,松江府院试案首是个十五岁的少年,叫林……林焱?可是此人?”
“大概便是吧。”安宁垂下眼,拿起宫女奉上的茶盏,轻轻吹着浮沫,“儿臣也是听个影儿。不过既是李侍郎都看重的,想来有些真才实学。”
景隆帝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转而说起别的。安宁陪着说了会儿话,见父皇面露倦色,便乖巧告退。
走出殿门,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。莲心撑起伞,低声问:“公主,回寝殿吗?”
“去御花园走走吧。”安宁道。她心里那股淡淡的喜悦还没散去,反而因为刚才在父皇面前“不经意”的提及,生出一种隐秘的、参与其中的奇妙感觉。
御花园里荷花初绽,亭亭玉立。安宁沿着水边慢慢走,脑子里却想着那篇《转运革新三策》的内容。她是通过周夫子辗转拿到抄本的,看了好几遍。开篇那句“漕运者,国脉所系,亦积弊深重之所”,便与众不同。旁人论漕弊,多斥贪腐、叹耗费,他却直指“流程冗杂、权责不明、稽核缺失、运力单一”,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抛开皮肉,直接切入筋骨。
“分段专责”、“独立审计”、“水陆互补”……这些词儿,她初看时觉得新鲜甚至有些“匠气”,可细想之下,却觉得实在。尤其是“发展辅助运输,水陆互补”那条,“不可将社稷之重,尽系于一道水脉”,这话说得……竟有些振聋发聩。朝廷每年为漕运耗费无数人力物力,战战兢兢,生怕河道出问题,不就是把命脉都押在一条水上吗?若是能多条路,哪怕只是辅助,心里也踏实许多。
他怎么会想到这些?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读的也是圣贤书,怎么思维就拐到这些实实在在的“俗务”上去了?而且想得如此全面,仿佛……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梳理一团乱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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