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下脚步，双手撑在桌上，指节捏得发白。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，映出深不见底的暗涌。
外头又传来脚步声，这次是周绍钧回来了，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半盆热水，热气袅袅。见林文博还站着，他缩了缩脖子，把盆放在自己床边的架子上，轻手轻脚地脱鞋洗脚，不敢弄出太大动静。
水声哗啦。林文博忽然开口：“周兄。”
“啊？”周绍钧吓了一跳，差点把盆踢翻，“林、林兄有事？”
“你家……和应天书院可有往来？”
周绍钧愣了愣，擦着脚：“应天书院？那地方……清贵得很，里头多是正经考上去的学子，也有世家子弟，但都讲究个学问。我家是做生意的，搭不上。”他顿了顿，偷眼看林文博，“林兄问这个……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林文博坐回椅子上，重新拿起笔，蘸了墨，“睡吧，明日还要晨读。”
周绍钧“哦”了一声，麻利地收拾了，吹灭了自己床边那盏小油灯，爬上床。不多时，那边就传来均匀的鼾声。
林文博却毫无睡意。他铺开一张新纸，提笔，却久久落不下去。脑子里反复翻腾的，是母亲上月寄来的那封信。信上字迹潦草，涂改甚多，字里行间全是焦灼：
“……那庶子院试中了案首，你父亲欢喜得什么似的，连族老都亲自召见夸赞。如今家里上下，连下人都高看他一眼。周姨娘如今走路都带风，见了我，面上恭敬，眼里却藏着得意。文博，我儿，你定要争气！你是嫡子，万不可被那庶子压过去！你在国子监，务必苦读，早日中举……”
苦读。中举。
林文博扯了扯嘴角。谈何容易？国子监里藏龙卧虎，有世家塞进来镀金的，也有真才实学苦读的。每月有月考，每季有季考，年末大考更是严格，成绩张榜公示。他这大半年，最好的一次排在中游，更多时候是在下游徘徊。学正找他谈过话，委婉地说他“根基尚可，但灵性不足，需多下笨功夫”。
笨功夫。他下的功夫还少吗？每日读书到子时，晨读从不缺席，博士布置的功课一字不差地完成。可那些经义，那些微言大义，他就是琢磨不透；那些策论题目，他写来写去，总觉得隔靴搔痒，抓不住要害。
而林焱……他想起小时候，那庶弟背书磕磕巴巴，写字歪歪扭扭，被他嘲笑过不止一回。后来不知怎的开了窍，竟能作出“床前明月光”那样的诗，算学题也解得飞快。父亲起初惊疑，后来渐渐转为狂喜，如今……怕是全副心思都放在那庶子身上了吧？
胸口像堵了块石头，闷得发疼。林文博放下笔，揉了揉额角。窗外传来巡夜学正的脚步声，沉稳，规律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那是国子监的规矩，无处不在的规矩。
他忽然有些茫然。来国子监，是母亲和未来岳家为他争取的路，说是捷径...通过捐纳方式成为国子监监生，绕开地方科举的“科试”，直接拿到了乡试的入场券。
可是来了才知道，这里竞争丝毫不逊于外面，甚至更残酷。因为这里的人，背后都有倚仗，都有退路。像周绍钧，考不中就回家继承家业；像隔壁斋舍那个伯爵家的公子，更是三天两头告假外出，学正都睁只眼闭只眼。
而他呢？华亭县丞的嫡子，听着是个小官身，可在这京城，在这国子监，算得了什么？父亲那点微末官职，连替他打点关系都勉强。他唯一的倚仗，就是自己苦读，考出个功名。
可如今，连这条路，都似乎被那庶弟抢先了一步。
不。
林文博猛地睁开眼，盯着跳动的灯焰。不能这么想。他是嫡子，是林家的正统。那庶子再聪明，也是庶出，是旁枝。只要他考中举人，考中进士，入朝为官，林家的一切还是他的。母亲说过，苏婉容嫁过来时带的丰厚嫁妆，将来都是他的助力。岳父苏万是江南大绸缎商，人脉财力都不缺……
对，他还有岳家。林文博深吸一口气，坐直身子。那庶子有什么？一个姨娘，一个小厮，顶多有点小聪明。就算中了案首，往后乡试、会试，靠的不仅是天赋，更是积累，是人脉，是资源。这些，他林文博有，那庶子没有。
想到这里，他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焦躁，稍稍平息了些。他重新铺开纸，提起笔，这一次，落笔很稳：
“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：儿在监中一切安好，课业未敢懈怠。闻庶弟中案首，此乃林家之喜，儿亦与有荣焉。然功名之路，漫且长，儿当以庶弟为镜，自省自励。请母亲勿忧，儿必奋发苦读，以期早日中举，光耀门楣，不负父母之望……”
写到这里，他停住笔。与有荣焉……这四个字写得格外艰难，墨迹几乎要透到纸背。他盯着看了半晌，终究没有涂改，继续写道：
“……国子监规训森严，博士、学正博学，同窗多才，儿在此获益良多。请母亲转告父亲，儿定当勤勉，不负栽培。另，请母亲保重身体，勿为儿过度操劳……”
信写完了。他吹干墨迹，折好，塞进信封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觉得浑身脱力，靠在椅背上，望着黑黢黢的房梁。
外头梆子声又响，二更了。
他吹灭油灯，摸黑爬上床。木板床很硬，褥子薄，躺下去能感觉到一根根木条的轮廓。周绍钧的鼾声在黑暗里格外响。
林文博闭上眼，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那庶弟不再是后宅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，而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尺子，时时刻刻丈量着他的失败与不堪。
但他不能认输。他是林文博，是林家的嫡长子。
就算……就算读书真的比不过那庶弟，他也要在别的路上闯出来。岳家的人脉，母亲的嫁妆……总有能用上的地方。
总有一天。
他在黑暗里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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