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焱和方运刚从经堂出来，正顺着廊下往斋舍走，准备收拾东西去上算学课。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廊那头急匆匆跑来个人，是王启年，圆脸上汗津津的，细长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林兄！陈兄！”他压着嗓子喊，声音却还是引得好几个路过的学子侧目，“山长...山长叫你们去他住处！现在！”
林焱一愣。方运也停下脚步，看向他。
陈景然从后面跟上来，手里还握着刚才课上用的那卷《春秋左传》，闻言神色未变，只抬眼看了看王启年：“只叫我们两个？”
“就你们俩！”王启年喘着气，“传话的斋夫特意说的，林焱、陈景然，即刻去山长那儿。我正好在院务处那边，听见了，赶紧跑来告诉你们。”
廊下安静了一瞬。远处讲堂传来夫子讲课的声音，隐隐约约，更衬得这头寂静。几个路过的学子放慢了脚步，目光在两人身上转。
林焱和陈景然对视一眼。山长突然召见，还是两人一起……他想起前几日山长让孙斋夫传的话，说“得空去一趟”，可这几日忙着安顿、选专经、领新课业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辰。
“走。”陈景然将书卷往袖中一拢，转身就往山长住处方向去。
林焱跟上。方运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，抿了抿唇，没说话。王启年凑到他身边，小声嘀咕：“你说……什么事儿啊？这么大阵仗。”
院门虚掩着，林焱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里头传来徐山长温和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，正屋门开着，徐山长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后，手里拿着本书，见他们进来，放下书，抬了抬手：“坐。”
窗下摆着张矮几，上头搁着茶具。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，落在青砖地上，暖洋洋的。
林焱和陈景然在案前站定，躬身行礼：“学生见过山长。”
徐山长打量着两人。他今日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直裰，头发用木簪束着，面容清癯，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。目光在林焱脸上停了停，又转到陈景然身上，半晌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院试案首……你二人不错。”
“叫你们来，是问问，”徐山长端起案上的茶盏，轻轻吹了吹，“专经选了？”
陈景然道：“学生选了《春秋》。”
林焱跟着道：“学生也选了《春秋》。”
徐山长“嗯”了一声，呷了口茶：“都选《春秋》……也好。严夫子专攻此经，功底深厚。不过，”他放下茶盏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，“光跟堂上听，不够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窗外桂花的香气一阵阵涌进来，甜得有些发腻。
徐山长身子往后靠了靠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：“老夫这些年，带过的学生不少。有天赋的，有勤勉的，有家世好的……但能走得远的，不多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们俩，一个十五岁的案首，一个金陵府榜首，底子都不差。可科举这条路，越往后越难。乡试三年一次，南直隶人才济济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会试、殿试，更是天下英才汇聚，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他说得慢，每个字都像敲在心上。林焱听着，手心有些潮。陈景然依旧垂着眼，但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住了。
“所以，”徐山长话锋一转，“老夫打算，收你们为关门弟子。”
话音落下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林焱猛地抬头，对上徐山长的目光。那目光深不见底，平静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关门弟子……他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徐山长是当世大儒，门下出过阁老和尚书。这些年年纪渐长，已很少亲自带学生。如今竟要收徒，还是两个……
“山长……”陈景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学生……”
“不必急着应。”徐山长抬手止住他，“老夫收徒，规矩严。若拜师，你们需以明年秋闱为目标，全力以赴。经义要通，策论要实，诗赋要精，算学、地理、律法皆不可偏废。每月老夫会亲自考较，布置课业。若有懈怠...”他顿了顿，“逐出师门。”
这话说得重。林焱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。他看向陈景然，陈景然也正看向他。四目相对，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...震惊，迟疑，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、跃跃欲试的光。
“学生……”林焱开口，喉咙发干，“学生愿拜山长为师。”
陈景然几乎同时道：“学生愿拜师。”
徐山长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了一寸，他才缓缓点头：“好。今日起，你们便是老夫的弟子。明日辰时，来此上课。”
从山长住处出来时，日头已升得老高。两人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，谁都没说话。桂花的香气缠在衣角，挥之不去。
回到黄字叁号，王启年和方运都在。王启年一见他们就蹦起来：“怎么样怎么样？山长找你们什么事儿？”
林焱把书放在桌上，看了眼陈景然。陈景然坐到自己的床沿，才开口：“山长收我们为徒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收……收徒？”王启年眼睛瞪得溜圆，“关门弟子那种？”
“嗯。”陈景然点头。
方运手里的书掉在桌上，“啪”的一声。他忙捡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没说出来。脸上神色复杂，有震惊，有羡慕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。
王启年张着嘴，好半天才“嚯”了一声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：“了不得……了不得啊！山长多少年没收徒了！这下好了，往后你俩可算是……”他话说一半，看了眼方运，又咽了回去，改口道，“那……山长怎么说？课业是不是更重了？”
“每月亲自考较。”林焱在桌边坐下，揉了揉眉心，“专攻《春秋》，三传注疏都要精读。策论、诗赋、算学，一样不能落。明年秋闱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得下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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