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边已经围了七八个学子,正指着那张小报议论。
“……‘砚边闲话’?这谁弄的?”
“写得不错啊。这篇‘义利之辨’,说‘义为利之纲,利为义之用’,有点意思。”
“我看这美食指南才好玩...‘城南刘记桂花糕,需趁热食,凉则失其香糯’……说得我都馋了。”
“琴曲赏析也雅致。你看这字,工整清秀。”
“时政短评这篇……议论减免赋税,说‘减赋在安民,安民在吏治’,话虽短,却切中要害。”
听着这些议论,王启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他捅了捅林焱,挤眉弄眼。林焱心里也松了口气,但脸上还绷着,只微微点头。
下午的课,关于小报的议论已经传开了。连策论课上,周夫子都提了一句:“今日见布告栏旁有篇‘义利之辨’的短论,写得颇见心思。读书人正当如此,勤思勤写。”
林焱四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说话,但眼里都有笑意。
散课后回到斋舍,王启年关上门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:“成了!你们听见没?周夫子都夸了!”
陈景然倒了杯茶,嘴角也带着一丝笑:“反响比预想的好。”
方运仔细收好笔墨:“既然大家爱看,咱们更得用心写。下期……写什么呢?”
林焱坐在床边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洞箫。窗外暮色渐浓,斋舍里还没点灯,一切都蒙着层温柔的灰蓝色。
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不是那种写出一首好诗、答对一道难题的满足,而是……一种创造的、联结的满足。四个少年,一张纸,一些真诚的文字,竟然真的能引起共鸣,能传递想法。
就像上午那篇“义利之辨”,他写的时候只是梳理自己的思考,没想到会有人认真看,认真议论。
还有和陈景然的琴箫合奏。明明没练过,明明没商量,可旋律就那么自然地交融在一起,像两股溪流汇成一道。
有些默契,不需要言语。
有些联结,比想象中更深刻。
王启年已经开始规划下期内容了:“下期咱们写点书院生活趣事怎么样?比如骑射课刘师傅训人的那些金句,我都能背下来了!”
方运笑:“那得问问刘师傅同不同意。”
“那就写写各科夫子讲课的特点!”王启年越说越兴奋,“严夫子爱说‘尔等且思’,周夫子爱敲桌子,徐夫子总是笑眯眯的……”
陈景然忽然道:“可以加个‘同窗佳作’栏目,选登书院里写得好的诗赋文章。不限于咱们四个,只要好,都可以录。”
“这个好!”王启年拍手,“显得咱们大气!”
林焱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心里那点满足感慢慢扩散开,变成一种温暖的踏实。
这感觉,挺好。
窗外彻底黑透了。斋舍里点上油灯,暖黄的光晕开,照亮四个少年的脸。
王启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下期设想,陈景然偶尔插一句,方运笑着点头。林焱靠着床柱,手里捏着那块温润的玉璧,听着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。
书院的日子,就这样一天天过。有课业的重压,有同窗的较劲,有家里的烦心事,但也有这样的时刻...几个人围在一起,为一件小小的、有趣的事认真谋划。
或许很多年后,他会忘记某篇经义的具体内容,会忘记某次考试的题目,但大概不会忘记这个秋日的傍晚,斋舍里暖黄的灯光,和四个少年关于一张小报的热切讨论。
还有那场即兴的琴箫合奏。雾与光交织的旋律,会在记忆里停留很久。
梆子声又响起来了。
戌时初刻,该落锁了。
王启年意犹未尽地收住话头:“那说好了,下期我来写夫子趣闻,陈兄负责选登佳作,方兄写读书心得,林兄……林兄写篇时评吧?就评最近朝中热议的‘清丈田亩’之事。”
林焱点头:“好。”
四人吹灯上床。黑暗中,王启年还在嘀咕:“得起个笔名……我叫啥好呢?‘金陵饕客’?不行太俗了……”
方运轻声笑:“王兄,该睡了。”
“哦哦,睡睡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秋虫啁啾,远处隐约传来钟声。
他想,明天该给周姨娘回封信了。告诉她书院一切都好,同窗友善,课业虽重但充实。至于林文博捐监、婚期这些事……不提也罢。
有些路,各自走好便是。
...
旬假那日,林焱收到封请柬。
是斋夫孙老头送来的,一个普通的素色信封,封口处盖着个小小的、他不认得的印章。拆开一看,里头是张精致的洒金笺,上头几行工整的楷字:
“林公子台鉴:久闻公子才名,心向往之。今特于城南‘望江楼’雅间略备薄酒,望公子拨冗一叙。未时初刻,恭候大驾。知名不具。”
没有署名。
林焱捏着那张纸,在斋舍窗前站了好一会儿。阳光透过竹帘,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。窗外竹林沙沙响,远处隐约传来同窗的说笑声。
“谁送的?”王启年凑过来,伸脖子看。
林焱把请柬递给他。王启年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:“啧,上好的松烟墨,纸也是贵价货。这‘望江楼’……那可是金陵城数得着的高档馆子,一桌席面少说也得三五两银子。”
陈景然从书里抬起头:“无署名,只写‘知名不具’……是不愿留把柄。”
方运放下笔,眉头微蹙:“林兄要去吗?”
林焱走到书桌前,把请柬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他想起前世那些商业应酬,也是这种神神秘秘的邀约,也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辞。通常意味着:有事要谈,且不想让别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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