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去。”他慢慢说，“不去，反倒显得心虚。去了，见机行事便是。”
王启年一拍大腿：“我陪你去！万一是个圈套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林焱摇头，“对方既然只请我一人，想必是有话要单独说。你去了，反而不便，再说我现在也只是一个秀才...”
陈景然沉吟片刻：“林兄还是小心些。若是招揽，婉拒即可，莫要得罪人。若是别的……”他没说下去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王启年起身，从自己箱笼里翻出个小瓷瓶：“这是我娘给我备的必要时的醒酒丸，林兄带上。万一要喝酒，事前服一丸，能护着些。”
林焱接过，心里一暖：“多谢。”
未时初刻，他换了身干净的靛青襕衫，独自出了书院。
望江楼在秦淮河畔，三层木楼，飞檐翘角，临水而立。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，楼上楼下宾客满座，丝竹声、谈笑声混着酒菜香气飘出来，热闹得很。
林焱报了雅间名，便有跑堂的引他上楼。三楼最里头一间，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，里头果然已经有人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袍，面白无须，眉眼和善，看着像个大户人家的管事。见林焱进来，他立刻起身，笑容满面地拱手：“林公子来了！快请坐，快请坐！”
雅间不大，但布置得雅致。临河的窗开着，能看见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。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冷碟：糟鸭掌、拌三丝、水晶肴肉，还有一壶酒，两个酒杯。
“在下姓周，在户部李侍郎府上做事。”中年人一边给林焱斟酒，一边自我介绍，“早听说应天书院出了位少年才俊，诗才策论俱佳，更是大儒徐弘毅的关门弟子，今日得见，果然是仪表堂堂。”
林焱心里一紧。户部李侍郎……他隐约记得陈景然提过，这位李侍郎是朝中“务实派”的中坚，与清流官员常有龃龉。
“周管家过奖了。”林焱欠身，“学生不过一介书生，当不起‘才俊’二字。”
“当得起，当得起！”周管家笑着把酒杯推过来，“林公子那首‘会当凌绝顶’，如今在金陵城可是传遍了。还有前些日子在书院策论课上那番‘以敬畏行务实’的高论，连我家老爷听了都赞不绝口，说此子见识不凡，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林焱没碰酒杯，只淡淡笑道：“学生年幼无知，胡言乱语罢了。”
“诶，林公子莫要自谦。”周管家给自己也斟了杯酒，抿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，“我家老爷最是爱才。常说如今朝中，空谈者有之，迂腐者有之，真正懂实务、能办事的人，太少了。像林公子这样既有文采、又有实学、还能思虑周全的年轻人，更是凤毛麟角。”
他顿了顿，放下酒杯，目光落在林焱脸上：“我家老爷的意思是……林公子若是有意，待明年乡试过后，无论中与不中，都可来李府坐馆。一来，有老爷指点，于公子学业大有裨益；二来，老爷在朝中有些人脉，将来公子入仕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话说得委婉，但意思很明白：提前招揽，许以前程。
林焱垂下眼，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。酒面微微晃动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云影。
他想起陈景然说过的话：朝中派系纷杂，过早卷入，弊大于利。也想起山长平日教诲：读书人当以学问立身，以气节为重。
“周管家美意，学生感激不尽。”他抬起头，语气谦恭但坚定，“只是学生学业未成，乡试在即，实在不敢分心他顾。李侍郎厚爱，学生心领，但坐馆之事……恕学生不敢从命。”
周管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：“林公子是担心耽误学业？这个无妨。坐馆不过是挂个名，平日还是以读书为主，只需偶尔来府上与老爷谈谈经义、议议时政，权当切磋学问。”
话说得更明白了：不用你做什么事，挂个名就行。有了这层关系，将来就是“李侍郎门下”。
林焱心里明镜似的。这种“挂名”，看似轻松，实则是一张无形的网。今天挂个名，明天就可能被要求做点小事，后天就成了派系中人。到时候再想抽身，就难了。
他站起身，深深一揖：“学生才疏学浅，实在不敢高攀。李侍郎门生故旧皆是人中龙凤，学生一介白丁，怎敢与诸位前辈并列？还请周管家回禀侍郎大人，学生感激厚爱，但……学业为重，不敢他顾。”
话说得客气，但拒绝得很彻底。
周管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。他慢慢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，然后放下杯子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：“林公子志向高远，佩服。既如此，在下也不强求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，外头跑堂的推门进来：“客官有何吩咐？”
“结账。”周管家站起身，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，朝林焱拱了拱手，“林公子慢用，在下还有事，先走一步。”
说完，也不等林焱回应，便转身出了雅间。
门轻轻关上。
林焱站在原地，看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肴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手心有些汗湿，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，才觉得好些。
拒绝是对的。他对自己说。
但心里总归有些忐忑，那可是户部侍郎，正三品大员。今天驳了人家的面子，会不会……
他摇摇头，不再想。路是自己选的，选了就不能后悔。
坐下，夹了块水晶肴肉放进嘴里。肉质鲜嫩，咸淡适中，是上好的手艺。但他吃得没什么滋味。
又坐了一会儿，估摸着周管家走远了，他才起身下楼。跑堂的追上来：“公子，方才那位爷已经结过账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焱摆摆手，走出望江楼。
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秦淮河上画舫往来，丝竹声声，一派太平景象。林焱沿着河岸慢慢走，心里的那点忐忑渐渐平复下来。
拒绝了也好。清清爽爽读书，堂堂正正考试，比什么都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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