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郑师傅才抬起头,花白的眉毛拧着:“这图……有点意思。但有几个地方,恐怕做不出来。”
“哪些地方?”林焱忙问。
“这个齿轮。”郑师傅指着草图,“齿太小,太密。木头刻不出来,就算刻出来,也用不住,几下就磨秃了。得改大些,齿疏些。”
林焱点头:“学生不懂工艺,全凭夫子指点。”
“还有这个轴承。”郑师傅又说,“轴和孔得留间隙,不然转不动。但间隙大了,又晃荡。最好加个铜套,耐磨。”
赵夫子插话:“这些工艺上的事,老郑你是行家。林焱,你就把想法说出来,具体怎么做,听郑师傅的。”
三人就在那间杂乱的工作室里,围着草图讨论起来。林焱说原理,赵夫子算数据,郑师傅琢磨工艺。说到兴头上,郑师傅干脆找来块木板,用炭条在上面画起了分解图。
窗外天色渐暗,工坊里点起了油灯。刨花的清香混着铁锈味、松香味,在灯光下氤氲开。
最后定下的方案,比原图简化了些,但更实用。齿轮改成了大齿,叶片角度微调,传动结构也做了优化。郑师傅拍板:“明天我就开始做模型,先做个小的试试。要是成了,再做大的。”
林焱深揖一礼:“辛苦郑师傅了。”
从工坊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。秋夜的风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赵夫子送他到竹林小径口,拍拍他肩膀:“林焱啊,老夫教了这么多年算学,见过有天赋的,见过肯用功的,但像你这样……能把算学用在实处,还用在民生上的,不多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感慨:“读书人,不能光会之乎者也。能为百姓做点实事,才是真学问。你这水车要是真成了,是功德一件。”
林焱心里发热,躬身道:“学生谨记夫子教诲。”
回到斋舍,王启年三人正等着他吃饭。见他回来,王启年跳起来:“怎么样怎么样?赵夫子怎么说?”
林焱把工坊里的事说了。王启年听得两眼放光:“我的乖乖,林兄你这是要当发明家了!”
陈景然微笑:“若是真能成,于农事大有裨益。林兄此举,是真正践行‘经世致用’。”
方运递过碗筷:“林兄先吃饭。忙了一下午,饿了吧?”
饭是王启年从饭堂打回来的,已经有些凉了。但林焱吃得很香。他一边吃,一边想着工坊里郑师傅画图时专注的神情,想着赵夫子说的“真学问”,心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。
拒绝了侍郎的招揽,他没什么可后悔的。与其早早卷入朝堂纷争,不如脚踏实地做点有用的事。哪怕只是一架小小的水车,若能帮农人多提几桶水,多浇几分地,也比那些虚头巴脑的门第关系实在得多。
窗外秋虫鸣叫,屋里油灯明亮。四个少年围坐吃饭,说着闲话,偶尔笑起来。
林焱扒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碗,心里默默想:路还长,一步步走。读书要读好,实事也要做。这两条路,他都要走下去。
...
工坊那架小模型水车,郑师傅折腾了七八天才做完。
林焱第一次看到成品时,差点没认出来,跟草图上的样子不太一样,更粗糙,更实在。木头轮子有脸盆那么大,边上一圈歪歪扭扭的斜板当叶片,齿轮是用硬木刻的,齿又大又疏。整个架子立在个大木盆里,盆里装了半盆水。
郑师傅指着水车,花白眉毛扬着:“试试?”
王启年抢着去踩脚踏板。他身子重,一脚踩下去,那轮子“嘎吱”一声,慢慢转起来。斜板划进水,带起一溜水花,又随着轮子转上去,在最高处“哗啦”倒进旁边一个小槽里。
“动了动了!”王启年兴奋得直嚷嚷。
林焱蹲在木盆边仔细看。轮子转得不算快,但每转一圈,确实能提上来一小股水。水顺着槽流出去,又落回盆里,这是郑师傅想的法子,循环用水,省得一直添。
赵夫子拿着个旧沙漏在旁边计时。等沙漏里的沙子漏完,他弯下腰,用小木桶接了槽里流出来的水,掂了掂。
“小半个时辰,提了大概……五斤水。”他报了个数。
郑师傅捋着胡子:“要是真人踩,力气大些,轮子再做大点,一天提上百斤水不是问题。”
陈景然绕着水车走了一圈,问:“郑师傅,这木头齿轮,能用多久?”
“用硬木,上桐油,勤着点维护,用个三五年没问题。”郑师傅拍拍轮子,“就是这轴承费事,轴是榉木的,孔里镶了铜套。要是全用铁,更耐用,但贵,老百姓用不起。”
方运伸手摸了摸轮子边缘:“这斜板的角度,跟林兄画的一样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郑师傅说,“我微调了点,这样好做。真要做大的,还得再算算。”
林焱站起来,看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水车,心里有种奇异的感动。一张纸上的草图,变成了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东西。虽然简陋,虽然粗糙,但它能转,能提水。
“郑师傅,”他深深一揖,“辛苦您了。”
“辛苦啥。”郑师傅摆摆手,眼里也有光,“干了一辈子木匠,能做点有用的东西,我心里也舒坦。”
赵夫子把沙漏收起来,看向林焱:“模型成了,接下来怎么办?就放工坊当个摆设?”
林焱想了想:“学生想……能不能在书院附近找块地,做个大点的,实地试试?”
“这个主意好。”山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不知什么时候,徐山长站在了工坊门口,背着手,静静看着那架转动的模型。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深蓝直裰,头发梳得整齐,目光温润。
屋里几人忙行礼。
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庶子的青云路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