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林焱从斋夫孙老头手里接到了封厚厚的家书,回到斋舍,王启年三人都在。陈景然在温习《春秋》,方运在整理笔记,王启年翘着腿看那本商路见闻录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……番商最爱买丝绸和瓷器,一斤上等生丝能换……”
“家里来信了?”方运抬头看见林焱手里的信封。
“嗯。”林焱在床边坐下,拆开信封。里头果然是厚厚一沓纸,他逐字逐句往下看。
信前半段是家常。周姨娘说家里一切都好,等他回来。又说天凉了,给他做了两件厚袄,托人捎来,让他注意添衣。
看到这里,林焱嘴角还带着笑。但再往下,笑意慢慢淡了。
“……前日晓曦小姐又归宁了,独自乘车回来,未带仆从。姨娘在廊下远远瞧见,她瘦了许多,面色憔悴,眼眶泛红。在正房与太太说话,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,姨娘上前问安,她只淡淡点头,未发一言,便又乘车离去。听正房丫鬟私下议论,她在夫家日子极难熬。姑爷终日在外厮混,赌钱吃酒,夜不归宿。婆家嫌她嫁妆薄,常以言语刻薄。太太心疼,却也无计可施,只能暗自垂泪……”
林焱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。
他想起那个总是冷着脸、对他爱搭不理的嫡姐。想起她出嫁前在花园里与王氏对峙时,那株傲雪寒梅般的姿态。那样骄傲的一个人,如今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信的后半段,笔锋一转。
“……另有一事,你设计那水车,如今华亭县也开始用了。知县大人亲自召见你父亲,夸他教子有方,说此物于农事大有裨益。你父亲这些日走路一直带风,在衙门里逢人便夸你。族老们也都赞不绝口,说林家出了麒麟儿。姨娘心里欢喜,但也担忧你名声太盛,易招人妒。你在外务必谨言慎行,专心学业……”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最后一句“姨娘字”写得有些潦草,像是匆匆收笔。
林焱把信纸叠好,收进怀里,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。
窗外秋阳正好,竹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。斋舍里安静得很,只有王启年翻书时纸张的沙沙声。
“林兄,”方运轻声问,“家里……没事吧?”
林焱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苦笑了下: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我姐姐……在夫家过得不太好。”
他把信里关于林晓曦那段简单说了说。没说细节,只说婆家刻薄,丈夫纨绔。
王启年把书一扔,坐直身子:“我的乖乖,你嫡姐嫁的可是同知家的公子!怎么还能受委屈?”
陈景然放下手中的《春秋》,淡淡道:“官宦人家,未必都是清流。有些子弟,仗着父辈权势,胡作非为的多了去了。你嫡姐这门亲事……”
方运叹气:“女子出嫁,便是入了另一家门。过得好不好,全看夫家品性。如今怕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都懂。
林焱没接话。他想起林晓曦出嫁前,听下人说她对王氏说“若这福气是建立在一辈子的痛苦之上,女儿宁愿不要这福气”。那时候的她,多清醒,多倔强。
可清醒有什么用?倔强有什么用?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她一个女子,终究拗不过。
“还有,”林焱顿了顿,“我弄的那个水车,华亭县也开始用了。知县夸了我父亲,族里也一片称赞。”
王启年立刻来了精神:“这是好事啊!林兄,你这下可是给家里长脸了!”
陈景然却蹙眉:“名声太盛,未必是福。林兄,你如今在书院已是风头人物,家里再这么一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焱打断他,“木秀于林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斋舍里又安静下来。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是书院下课的信号。
王启年忽然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:“我说,咱们别愁眉苦脸的了。你嫡姐的事,咱们也帮不上忙。水车的事,是好事,该高兴!要不……今晚咱们弄点好的?我那儿还有半斤酱牛肉,藏了好些天了!”
方运笑了:“王兄怎么总藏吃的?”
“嗨!我娘说的,出门在外,得备着点!”王启年理直气壮,“怎么样?晚上咱们就着酱牛肉,聊聊天?反正明天旬假,晚点睡也没事。”
陈景然难得没反对:“也好。”
林焱看着三个室友,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些。是啊,有些事他改变不了,有些路得别人自己走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的路走好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。
...
晚上,斋舍里点起两盏油灯。
王启年果然从箱笼深处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酱得深红的牛肉,切成薄片,油亮亮的。他又变戏法似的摸出几个芝麻烧饼,一小罐咸菜。
四人围坐在书桌前,就着简单的吃食,边吃边聊。
起初说的是书院里的趣事...严夫子昨日讲课讲到兴起,把胡子都捻断了几根;周夫子又布置了篇刁钻的策论;骑射课刘师傅训人时把赵铭骂得狗血淋头……
说着说着,话题渐渐深了。
王启年咬了口烧饼,含糊不清地说:“哎,你们说,咱们读书科举,到底图个啥?”
方运停下筷子:“自然是为国为民,经世致用。”
“那是大道理。”王启年摇摇头,“我说的是……咱们自个儿,心里到底想干啥?林兄,你先说!”
林焱喝了口水,沉吟片刻。窗外夜色已深,秋虫在竹林里唧唧鸣叫,衬得斋舍里愈发安静。
“我啊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愿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但屋里三人都停下了动作,看向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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