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下标题:《启朝积弊疏与革新三策》。
第一段,他决定从“现状”入手。不急着批判,先摆事实。
“臣闻,治国如治水,堵不如疏,禁不如导。今观国朝百五十年,太祖建制,太宗拓土,仁宣之治,天下称盛。然承平日久,积弊渐生,如蚁穴溃堤,初不觉而终成大患。”
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。这话说得还算含蓄,既肯定了祖宗功业,又点出了问题。
接下来该具体展开了。
他蘸了蘸墨,继续写:“一曰财政。太仓岁入有定,而岁出无穷。宗室禄米、百官俸给、边镇粮饷、河工赈济,四项已占其七八。加之胥吏贪墨、豪强隐田,实入更减。寅吃卯粮,非长久之计。”
这是实话。他听王启年说过,扬州盐税年年收不足额,地方上各种“漂没”“损耗”,到京城能剩一半就不错了。
“二曰吏治。科举取士,本为得人。然中式者多长于经义、诗赋,而短于钱谷、刑名。及至为官,或不通庶务,为胥吏所欺;或贪墨营私,与豪强勾结。上有政令,下有对策,中间梗阻,民不得利。”
他想起了华亭县衙里那些老油子书吏,父亲林如海有时都拿他们没办法。
“三曰民生。江南地狭人稠,田亩有限。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。一遇水旱,流民四起。虽有常平仓、义仓之设,然管理不善,十不存一。”
这些是他亲眼所见。华亭还算富庶,但城外也有破草棚,住着从北边逃荒来的。
“四曰武备。边镇屯田日久,军户疲敝。将官克饷,士卒困苦。火器之利,未尽其用;骑射之训,流于形式。北虏南倭,时有骚扰,全赖天险、长城,非战之力也。”
这部分的资料,来自书院“实务讲坛”上那位致仕兵部郎中的讲述,也来自他在藏书楼翻到的边镇奏报抄本。
现状写完,已近午时。林焱甩了甩发酸的手腕,看看写了多少...大约两千字。他抬头扫了一眼,堂内众人都埋着头,有的写得飞快,有的咬着笔杆苦思。
陈景然面前已经摞起七八张写满的纸,字迹工整,行列分明。方运写得慢些,但神色专注。王启年……王启年正对着纸发呆,一脸生无可恋。
饭食送来了。简单的糙米饭,一盆白菜豆腐,一碟咸菜。众人默默领了,端回座位吃。没人说话,咀嚼声都压得很低。
林焱扒了几口饭,脑子还在转。现状分析完了,接下来该提对策...这才是最难的部分。
饭后,周夫子起身踱步,在堂内缓缓走了一圈。他在每个人身后停留片刻,有时点头,有时摇头,但从不开口点评。
走到林焱身后时,他站得久了些。
林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文稿上,背脊不由得挺直了。
良久,周夫子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走开了。
这声“嗯”是什么意思?林焱猜不透,但心里稍微踏实了点...至少没被直接否定。
下午,他开始写“革新三策”。
第一策,财政。
“开源节流,古之常谈。然开源非只加赋,节流非只裁员。臣愚见,当从三处着手……”
他写得很小心。不能直接说“发展工商业”,得换成“劝课农桑之余,宜鼓励匠作,通商惠工”。不能提“预算制度”,得说“岁入岁出,宜造清册,年初预算,年终核销,使账目清明”。
他引入了几个现代概念,但包装得很古雅。比如“审计”,他写成“稽核”;“绩效考核”,写成“考成”;“货币流通”,写成“银钱周转”。
写着写着,他渐入佳境。前世那些经济学的皮毛,此刻化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建议:重新清丈田亩、整顿盐税茶税、裁撤冗余衙门、建立地方财政报告制度……
第二策,吏治。
“科举取士,不可废也。然宜加试‘实务策’,观其处理钱谷、刑名、河工、边饷之能。及第之后,不宜遽授实职,当先观政于部院、地方,熟习庶务……”
他建议建立“实习期”制度,新科进士先到基层锻炼。又建议加强官员考核,不是光看“德政”,还得看实绩,治安是否好转、赋税是否收齐、冤狱是否减少。
这些想法,有一部分来自山长徐弘毅平日的言谈。山长常说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做官不能只在书斋里。
第三策,民生与武备。
这一部分,他写得最大胆。
“农为邦本。宜推广新式农具,如改良水车、犁,省人力而增产出。引种高产作物,耐旱瘠,可补主粮之不足……”
他提到了自己设计的水车,但只说“偶得古法改良”,不提现代知识。
“边镇之弊,在兵不识将,将不知兵。宜行‘募兵’与‘屯田’结合之法,择精锐为战兵,专事操练;余者为屯兵,且耕且守。火器宜专设匠坊研制,重赏能工巧匠……”
他甚至偷偷塞了点现代军事理念进去,比如“情报网络”“后勤保障”,但都用了古人能懂的词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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