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林焱又看了会儿书,早早歇下了。
躺在床上,他却睡不着。
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。族祭、族谱、水田、父亲的话……一幕幕在脑子里转。
还有明年八月乡试。
八个月。
只有八个月时间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。
其实他对自己有信心。有前世的记忆,有在书院的积累,有山长师傅的指点,考个举人应该不难。
但难的是,要考得好。
要中举,还要名次靠前。
这样才对得起族里的期望,对得起父亲的栽培,对得起姨娘的含辛茹苦。
还有……对得起山长的悉心教导。
林焱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那就……全力以赴吧。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。梆!梆!梆!
四更了。
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读书。
林焱这样想着,慢慢沉入梦乡。
梦里,他好像回到了书院。坐在藏书楼里,阳光从高窗洒下来,照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上。王启年在旁边打瞌睡,陈景然在专心看书,方运在默写文章。
徐山长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,说了句什么。
但他没听清。
只记得山长眼里,满是期望。
...
腊月二十八,离年三十儿就剩两天了。
林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。扫尘、祭灶、贴门神、备年货,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,廊下挂的红灯笼又换了一茬新的,风一吹,穗子摇摇晃晃。
周姨娘这几日精神头格外足。自打祭祖回来,她整个人像年轻了好几岁,走路都带着风。昨儿个亲自带着秋月把林焱屋里屋外擦了个遍,今儿个又张罗着要炖汤、蒸糕、炸果子。
“姨娘,您歇会儿吧。”林焱放下书,看着周姨娘在屋里转来转去,“这都忙活两天了。”
“不累不累。”周姨娘手里没停,正往一个青瓷罐里装她亲手做的桂花糖,“这是你爱吃的,带书院去。天冷,放得住。饿了含一块,提神。”
林焱看着她把罐子塞得满满当当,盖子都快盖不上了,心里有些发软。
“还有这个,”周姨娘又从柜子里捧出个包袱,“姨娘给你做了件新棉袄。你看看,合不合身?”
包袱打开,是件厚实的靛青色棉袍,领口袖口镶着深色的毛边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。
林焱接过来,摸了摸。料子软和,棉絮也絮得厚。
“姨娘,您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你走后就开始做了。”周姨娘笑着,“夜里闲着也是闲着,做几针。怕你在书院冷,那边靠着江,风大。”
林焱没说话,把棉袄叠好,放在床边。
屋里炭盆烧得旺,暖烘烘的。窗外传来前院隐约的说笑声,还有小孩放鞭炮的零星脆响。
秋月端了茶进来,笑着道:“姨娘这两日可高兴了,昨晚还跟奴婢说,今年过年比哪年都踏实。”
周姨娘嗔她一眼:“就你话多。”
秋月抿嘴笑,放下茶,又出去忙了。
林焱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好茶呀,往年偏院可喝不上这么好的茶。自打他出息了,府里各处送来的东西都上了个档次,连周姨娘屋里的茶叶都换了两回。
“姨娘,”林焱放下茶盏,“今儿个怎么没见嫡姐?她不是回来过年了么?”
周姨娘脸上的笑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回来了。昨儿个到的,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,说要多住些时日。”
林焱听出她话里有话:“又怎么了?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周姨娘叹了口气,“就是……看着瘦了不少,脸色也不好。还不是在夫家过得不如意。”
林焱沉默了一下。
林晓曦嫁的是松江府同知家的二公子李文毅,那人在松江府是出了名的纨绔。成亲时排场倒是大,十里红妆,鞭炮响了一整条街。可婚后不到三个月,就传出李二公子流连赌坊、狎妓饮酒的闲话。
“她这次回来,”周姨娘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跟姑爷吵了一架。姑爷要纳妾,还是个……那种地方的女子。你嫡姐不肯,姑爷动了手。”
林焱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。
“王氏气得不行,可又能怎样?这么亲还不是她促成的。”周姨娘摇头,“那李家门第高,老爷也不敢得罪。只能先让你嫡姐回来住着,等过了年再说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炭盆里爆了一声细响,火星子溅起又落下。
林焱没说话。他对这个嫡姐没什么感情,从前她对他爱搭不理,他也没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。但听说她被夫家欺负,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算了,不说这个。”周姨娘站起身,“你歇着,姨娘去厨房看看炖的汤。”
她刚走到门口,外面就传来脚步声。秋月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:“姨娘,大小姐往这边来了。”
周姨娘一愣,回头看林焱。
林焱也怔了怔。林晓曦来偏院?自打他记事起,这位嫡姐就没踏进过偏院的门。
“请进来吧。”林焱说。
帘子掀开,林晓曦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,外头罩着银灰色的披风,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,通身素净得不像是过年。比上回见又瘦了一圈,下颌尖尖的,眼眶底下泛着淡淡的青。
周姨娘连忙让座:“大小姐怎么过来了?快坐,秋月,上茶。”
“不必忙。”林晓曦声音淡淡的,在桌边坐下,“我待一会儿就走。”
周姨娘看了林焱一眼,识趣地说:“我去厨房看看汤,你们聊。”说完便掀帘子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炭盆里的火苗舔着空气,发出轻微的呼呼声。林焱端着茶盏,没说话。林晓曦也没说话,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花枝上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林晓曦开口了。
“听说你在书院很得山长看重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林焱点点头:“还好。”
“还听说,你改良的那个水车,县里推广了。”
“只是偶得古法,略加改良。”
林晓曦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很复杂,不像以前那种冷漠和不屑,但也不是亲近。像隔着层雾,看不真切。
“你倒是谦虚。”她说。
林焱没接话。
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庶子的青云路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