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考官的喜好,直接决定取士标准。虽说乡试与会试不同,但风向标已经亮了。
“第三件,”王启年声音压得更低,“兵部年前上了一道折子,说北边几个边镇粮饷亏空严重,请旨彻查。圣上准了,年后可能要派钦差去查账。”
林焱心一动。边镇粮饷,这是他万言书里重点论述的问题。
“查得出结果吗?”方运问。
王启年耸肩:“谁知道呢。边镇那潭水,深着呢。”
屋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陈景然开口:“这些事,离我们还远。乡试在即,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林焱点头:“陈兄说得对。”
王启年也收起嬉笑的神色:“我就是跟你们通个气,该知道的知道,别两眼一抹黑。”
晚饭是在书院膳堂吃的。
正月里,大部分学子已经返校,膳堂里熙熙攘攘,比年前热闹许多。林焱四人打了饭,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。
旁边几桌的学子,有些是熟面孔。靠窗那桌,赵铭正跟几个同窗说笑,声音不高,但神态张扬。他看见林焱几人进来,目光扫过来,在林焱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继续跟同桌说话。
“赵铭今年也下场?”方运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陈景然夹了一筷子菜,“他去年也过了院试,今年该下场了。”
王启年哼了一声:“他那个水平,也就中下。也就是仗着家里有人。”
林焱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吃完饭,四人回斋舍。天已经全黑了,廊下挂着的灯笼亮起来,晕出团团暖黄的光。远处传来钟声,戌时初刻,该落锁了。
王启年推开门,屋里炭盆早就熄了,冷飕飕的。他缩着脖子去翻火折子:“这鬼天气,正月里还这么冷……”
方运帮着生火。陈景然点了灯,在书桌前坐下,摊开一卷《春秋》。
林焱也坐到自己的书桌前。
桌上摆着那管洞箫,是周姨娘临行前塞进他行李的。他拿起来,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竹身。
窗外,月色清冷。
屋里渐渐暖和起来。炭火噼啪作响,映得四壁光影摇曳。王启年趴在床上翻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话本,方运默写《尚书》,陈景然低头注疏。
林焱铺开纸,研好墨,开始默写今日复习的《春秋》章句。
“隐公元年,春王正月。三月,公及邾仪父盟于蔑……”
“夏五月……”
笔尖在纸上稳稳游走,一个个端正的小楷,铺满了宣纸。
屋里的四个人,各做各的事,谁也没说话。
但那种沉默,不是疏离,是默契。
像溪流汇入江河,自然而然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梆!梆!梆!
戌时三刻,夜色深沉。
林焱写完最后一笔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王启年从话本里抬起头,打了个哈欠:“都几点了,还不睡?”
“你先睡。”陈景然头也不抬。
“那我看完这章。”王启年翻了个身,继续看。
方运也还在默写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焱靠着椅背,看着这三个同窗。
王启年,扬州盐商之子,圆滑世故,却也重情重义。陈景然,金陵世家子弟,冷淡寡言,但比谁都可靠。方运,寒门,沉默坚韧,是他相识最久的挚友。
他们四个人,来自天南海北,家世、性格、志向,没一样相同。
可偏偏就凑到了一起。
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,短促而清亮。
林焱收回目光,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乡试还有八个月。
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这天书院正式开课。
清晨,钟声敲过三遍,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渐密集。林焱四人洗漱完毕,匆匆往经堂赶。
今日第一课,是严夫子的《春秋》专经。
经堂里已经坐了大半学子。严夫子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,穿着深灰色直裰,捧着紫砂壶,步履沉稳地走到讲案后。
“今日讲《春秋》僖公二十八年。”他放下茶壶,目光扫过堂下,“城濮之战,晋文公退避三舍,何以终胜?”
堂下静默。众学子低头沉思,有的翻书,有的蹙眉。
陈景然开口:“退避三舍,示弱以骄敌,实则是蓄势待发。且晋军退而不溃,阵型不乱,方能在时机到时一击制胜。”
严夫子点点头,没评价,看向林焱。
“你以为呢?”
林焱沉吟片刻:“学生以为,退避三舍,不只是战术,更是道义。晋文公曾受楚王恩惠,许下‘退避三舍’之诺。践诺,则师出有名;违诺,则失信于天下。这一退,退的是地,进的是人心。”
严夫子眼睛微微眯起,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。
“尚可。”
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。
陈景然侧头看了林焱一眼,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。
上午的课结束,四人去膳堂吃饭。
排队时,王启年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们听说没?下个月‘实务讲坛’重开,第一讲讲龙江船厂匠造革新。”
方运眼睛一亮:“造船?”
“对,就是造船。”王启年说。
林焱心中一动。龙江船厂是启朝最大的官办船厂,造漕船、造战船。
“去现场参观吗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王启年说,“陈郎中讲完,书院会组织学子去船厂实地考察。名额有限,得报名。”
“报!”林焱难得这么积极。
陈景然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也没反对。
下午是算学课。
赵夫子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穿着酱色直裰,袖口沾着墨渍。他从布包里掏出几件木质模型,摆在讲案上。
“今日讲‘勾股’。”他拿起一个三角木架,“勾三股四弦五,诸生可知其理?”
堂下有人答:“勾股各自乘,并而开方除之,即弦。”
赵夫子点头:“这是古法。但今日不讲古法,讲应用。”
他走到窗边,指了指远处钟楼:“那钟楼高几何?谁能测?”
众学子面面相觑。
林焱举手:“可以用相似三角法。”
“哦?”赵夫子眼睛一亮,“说来听听。”
林焱起身:“选一平坦处,立一标杆,量其高度。同时量标杆影长与钟楼影长。标杆高与影长之比,等于钟楼高与影长之比。四则运算,可得钟楼高度。”
堂下一片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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