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焱站在船尾,看着码头渐渐变小。周姨娘还站在那里,单薄的身影,像一株在风里摇晃的瘦竹。方母也站在旁边,两个妇人,一高一矮,目送着船只远去。
林如海负手而立,官服的下摆被风吹起。他始终没有挥手,只是看着,一直看着。
船越走越远,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,渐渐融进灰白的天色里。
林焱还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方运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客船行了三个时辰,下午申时,抵达金陵码头。
正月里的金陵城,比华亭热闹十倍不止。码头上船来船往,人头攒动,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,小贩沿船叫卖,车马声、人声、水声,混成一片沸腾的喧嚣。
林忠帮他们把行李搬下车,又雇了辆马车,送两人去书院。
“二少爷,方少爷,奴才就送到这儿了。”林忠站在马车边,“老爷吩咐,等您二位安顿好了,让人捎个信回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焱点点头,“林叔,您路上小心。”
“哎,哎。”林忠笑着应了,退后几步,目送马车走远。
马车辚辚地走着,穿过金陵城繁华的街市。正月十五刚过,街上的灯还没全撤,许多店铺门口还挂着各色花灯。孩童举着风车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。
林焱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。
金陵城,又回来了。
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。两人下了车,拎着行李,走进那座巍峨的石牌坊。
青石广场还是老样子。牌坊上“应天书院”四个字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庄重的光泽。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学子,有的步履匆匆,有的悠闲踱步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,混着冬日干爽的冷气。
穿过广场,绕过那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黄字叁号斋舍的门半敞着,里头传来说话声。
“……我跟你说,我家那批货,腊月二十走的运河,赶在年前到了京城,赚了这个数!”王启年的声音,带着压不住的得意。
“嗯。”这是陈景然的声音,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陈兄,你过年在家都干嘛了?看书?写文章?还是……”
“看书。”
“就知道看书。”王启年嘟囔,“那本《春秋》你翻几遍了?”
“七遍。”
“……你赢了。”
林焱和方运推门进去。
“说什么呢,这么热闹?”林焱笑道。
王启年猛地转头,看见他俩,眼睛一下子亮了,蹭地跳起来。
“哎呀!林兄!方兄!你们可算回来了!”
他几步抢过来,一把抱住林焱,又松开,转向方运,也抱了一下。圆脸上笑成一朵花。
“想死我了你们!这年过得,家里天天宴客,我爹把我当招牌似的,逢人就介绍‘这是犬子,在应天书院读书’...哎呦那个累啊!还是书院清静!”
陈景然也站了起来。他今日穿着件半旧的靛青棉袍,外头罩着灰鼠皮坎肩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一如既往的清瘦、沉静。
“到了。”他点点头,语气平淡,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到了。”林焱说。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多说。
王启年已经在那边翻他们的行李了:“带什么好吃的了?哎这什么点心?给我尝尝!”
方运无奈:“王兄,这是路上吃的……”
“路上吃的那不是也吃完了吗?剩这两块给我尝尝怎么了!”
陈景然回到自己床边,坐下,继续看书。但嘴角那点弧度,出卖了他的心情。
林焱看着这熟悉的场景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
回来了。
行李归置好,天已经擦黑了。
王启年张罗着去打热水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竹签筒,往桌上一墩:“来来来,老规矩,抽签!”
筒里四根签,分别刻着“洒”“打”“整”“休”。
王启年先抽,捏出一根,脸垮下来:“洒!又是我!”
陈景然伸手抽了一根:“整。”
方运抽到“打”。
林焱最后抽,翻开签一看...“休”。
王启年哀嚎:“凭什么!凭什么你又是休!去年一学期你就没怎么值过日!”
林焱笑:“运气好。”
“我不信!你肯定作弊!”
“签是你做的,筒是你放的,我连碰都没碰。”
“……那更说明你作弊!”
陈景然淡淡开口:“愿赌服输。”
王启年蔫了,认命地拎起扫帚,一边扫地一边嘀咕:“这个家,我是待不下去了……”
方运已经提着水桶出门了。林焱跟上去: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休。”方运摆摆手,“就两桶水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林焱没听他的,接过另一只桶,两人并肩往水房走。
水房在斋舍区最东头,几口大缸冒着腾腾的热气。几个学子正在排队,有的提水,有的洗漱,热热闹闹的。
打好水回来,王启年已经把地扫完了,正坐在窗边,拿块布擦他的箫。那是根紫竹洞箫,通体乌紫,尾端系着条深红的穗子。
“林兄,”王启年放下箫,“你跟方兄回来得正好。我这儿有几条消息,你们听听。”
陈景然放下书,抬起头。
王启年压低声音:“我家商号在京城的掌柜,年前来信,说了几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像说书人卖关子似的,看三人都盯着他,才满意地继续:
“第一件,户部年后要整顿盐政,扬州那边风声紧,好几个大盐商都在托人打探消息。”
方运一怔:“盐政整顿?那王兄你家……”
“我家没什么事。”王启年摆摆手,“我就是听说,这回调令是户部右侍郎赵大人牵头,他是出了名的铁腕。那几个贪得狠的盐商,怕是要倒霉。”
林焱若有所思。盐政是朝廷税赋重地,一旦整顿,牵扯极广。
“第二件,”王启年压低声音,“听说今年乡试,有几个考官定了。主考是礼部王侍郎,同考官里,有咱们书院出去的两位前辈。”
陈景然眉头微动:“消息可靠?”
“应该可靠。”王启年说,“我家掌柜说,这是正月里户部宴席上传出来的,好几个京官在场。”
陈景然点点头,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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