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天刚蒙蒙亮,林焱就醒了。
不是自己醒的,是被王启年的呼噜吵醒的。那呼噜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高的时候像拉风箱,低的时候像猫打呼噜,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含糊的梦话:“这题……这题我会……”
林焱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,墙是白的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白得有些晃眼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周姨娘信里那句“对苏婉容多留个心眼”,一会儿是山长昨日让人捎的话...“明早明道堂,所有参加乡试的学子都到”。
乡试。
这两个字压在心头好些日子了。从三月里林文博大婚他没回去,到如今四月书院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,好像有根弦,在慢慢拧紧。
“呼噜...”王启年那边又是一声高亢的,然后突然停了。
林焱竖起耳朵等了一会儿,没声了。他正要松口气,就听见王启年翻了个身,床板嘎吱响,然后那呼噜声换了个调门,继续响起来。
对面床铺,方运也没睡着。
林焱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,很轻,像是怕吵着别人。方运这些日子话少了,书看得更多了,常常半夜还在翻那本《尚书正义》,书页哗哗的,翻得小心翼翼。
“睡不着?”林焱压低声音问。
方运那边静了一下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也是。”林焱说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窗外有风吹过竹林,沙沙的,像下雨。
靠窗那张床,陈景然睡得很沉。他睡觉不打呼噜,呼吸均匀得像个钟摆,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听着就让人安心。陈景然就是这样,什么事都稳,走路稳,说话稳,连睡觉都稳。林焱有时候想,这人怕是天生就是读书的料,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。
“咚咚咚!”
门突然响了。
四个人同时惊醒。王启年的呼噜声戛然而止,然后是床板嘎吱嘎吱响,他迷迷糊糊地问:“谁?谁啊?”
“卯时了!该起了!”门外是书童的声音,书院里负责打更叫早的,“山长说了,今日明道堂会讲,都早点起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王启年应了一声,翻个身又要睡。
方运已经坐起来了,在黑暗里摸衣裳。林焱也起了,披上外衫,趿拉着鞋去开门。门一开,外头天还没大亮,灰蒙蒙的光线里,竹林那边飘着薄薄的雾气。书童提着小灯笼,已经走远了,只看见一点亮光在雾里晃。
“真困啊……”王启年趴在床上,脸埋在被子里,声音闷闷的,“昨儿看书看到子时才睡……”
“那你再睡会儿?”林焱回头问。
“不敢不敢。”王启年挣扎着爬起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“山长的会讲,谁敢迟到?上回有个师兄迟了一盏茶的功夫,被罚抄《礼记》全文,抄了一个月!”
方运已经穿好衣裳,正蹲在脸盆架那儿洗脸。水是昨晚打好的,凉了,他掬了一捧扑在脸上,激灵灵打个寒颤。
陈景然也起了,动作不紧不慢,穿衣裳,叠被子,洗脸,梳头,每一步都做得规规矩矩。他穿好衣裳,站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,外头的雾气涌进来一点,凉丝丝的。
“今儿有雾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林焱应了一声。
“山长这么早召集,怕是有要紧事。”陈景然回过头,看了林焱一眼,“昨儿我听甲字斋舍的杜师兄说,今年乡试的主考官定了。”
林焱心里一跳:“定了?谁?”
“礼部侍郎王崇文。”陈景然说,“杜师兄他爹在礼部当差,消息应该可靠。”
王崇文。林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他在书院的“实务讲坛”上听过这人名号...务实派,做过一任知府,在地方上推行过改革,得罪过人,也被弹劾过,但最后还是稳稳当当地升了侍郎。
“王崇文……”王启年一边系腰带一边凑过来,“我爹跟他打过交道!前几年我家在运河上的生意被人卡脖子,还是他帮着说了句话。这人……怎么说呢,是个干实事的,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。”
“不喜欢虚的?”林焱若有所思。
“对。”王启年系好腰带,揉了揉眼睛,“我爹说他看策论,最烦那种满篇‘子曰诗云’不接地气的。要讲实事,讲办法,讲得通才行。”
方运洗完脸,正在用干布擦手,闻言抬起头:“那你们得调整调整路子?”
“不用。”陈景然说,“山长早就猜到了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,递给林焱。林焱接过来一看,是一份手抄的名单,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,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、出身、擅长什么、短板是什么。最上面几个,有的名字用红笔圈着,有的打了勾。
“这是山长让人整理的?”林焱问。
陈景然点点头:“上月就给我了,让我看看。你那份应该也有,只是没给你。”
“为啥没给我?”林焱有些意外。
“你那时候……”陈景然顿了顿,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又忍住了,“你那时候正忙着给你嫡兄准备贺礼,心不定,给了也看不进去。”
林焱被他说得一噎,想反驳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好像……是这么回事。
王启年凑过来看那张名单,眼睛瞪得溜圆:“乖乖,连人家擅长的题目都摸清楚了?这是要上战场啊!”
“本来就是战场。”陈景然把名单收回来,小心折好,放回抽屉,“乡试,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你以为呢?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听着沉甸甸的。
四个人收拾停当,推门出去。外头的雾比刚才散了些,能看清路了。竹林里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热闹得很。远处传来钟声,当当当,是书院召集学子的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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