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沿着青石小路往明道堂走。路上遇到不少学子,有的行色匆匆,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。有个瘦高个的学子从后面赶上来,跟林焱他们并排走,是甲字斋舍的杜师兄,就是那个消息灵通的。
“陈兄,林兄。”杜师兄拱拱手,“今儿山长召集,怕是跟乡试有关。”
“杜师兄有内幕?”王启年凑过去。
杜师兄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我听我爹说,今年南直隶乡试,主考官是王崇文王大人。同考官里,有两个是咱们书院出去的学长,一个是十年前毕业的周明义周大人,如今在户部当主事;还有一个是五年前的刘文渊刘大人,在翰林院做编修。”
“咱们书院的学长?”王启年眼睛一亮,“那岂不是有照应?”
“照应谈不上。”杜师兄摇摇头,“科举大事,谁敢徇私?不过……到底知根知底,答题的时候心里有个谱。王大人的路子,咱们学长清楚,多少能指点指点。”
说话间,明道堂到了。
这是书院里最大的讲堂,飞檐斗拱,黑瓦白墙,门前两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这会儿天还早,阴凉里站着不少人,都是来参加会讲的学子。
“都进来吧。”
门里传出声音,不高,但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。是山长的声音。
学子们鱼贯而入。明道堂里已经摆好了座椅,不是平时上课那种一排排的,而是围成几个半圆形,都对着正前方那张宽大的讲案。讲案后头坐着个人,须发皆白,穿着深青色直裰,正是山长徐弘毅。
他旁边还坐着几个人,有书院的几位资深夫子,还有两张生面孔,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,穿着靛蓝色官袍,面容清瘦,目光温和;另一个年轻些,三十来岁,穿着青衫,看起来像书生的打扮。
林焱他们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。王启年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,嘴里小声嘀咕:“那两个是谁?没见过啊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方运拽了拽他袖子。
山长等所有人都坐定了,才缓缓站起身。他目光扫过堂下,学子顿时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“今日叫你们来,是有一事相告。”山长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今科乡试,距今恰好百日。”
一百天。
林焱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四月初八,到八月初八进场,正好一百天。时间过得真快,好像昨天才刚过完年,一转眼就要进考场了。
“百日之期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”山长继续道,“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,也足以让一个人蹉跎荒废。你们当中,为了参加今年乡试有人准备了三年,有人准备了五年,甚至更久。这一百天,是最后冲刺的时候,也是分出高下的时候。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
“今科乡试,与往年不同。”山长顿了顿,目光转向坐在旁边的那个中年官员,“这位,是礼部王崇文王大人。王大人今年奉旨出任南直隶乡试主考官,路过金陵,特意来书院看看。”
那个中年官员站起身,朝堂下拱了拱手。他面容清瘦,目光温和,但温和里透着一股子干练。林焱看着他,想起王启年的话...“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”。
“诸位都是应天书院的英才。”王崇文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本官此来,只是路过,顺便看看书院的学风。诸位的课业,本官不过问;诸位的文章,本官也不评点。只是有一句话,想送给大家。”
堂下学子们都竖起耳朵。
“科举取士,取的是能办事的人。”王崇文说,“文章要写好,但文章写得好,不等于事办得好。将来进了官场,上头交代一件事,你能办成,才是真本事。写策论也是一样...空谈大道理没用,要讲办法,讲得通的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下,像是在看每一个人的反应。
“本官阅卷,最讨厌一种文章...满篇‘子曰诗云’,引经据典一大堆,问到具体怎么干,一个字没有。”他说,“这种人,就算中了进士,到了地方上也干不了实事。所以,诸位写策论的时候,多想想:这主意,到底能不能行得通?谁会反对?怎么说服他们?想透了,再落笔。”
说完,他朝山长点点头,坐下了。
堂下一片寂静,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林焱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,这王大人,果然是个务实的人。他那套“谁会反对、怎么说服”的思路,跟周夫子之前指点他的一模一样!
山长等议论声稍歇,又开口了:“王大人公务在身,不便久留。接下来,老夫有几句话,要对今年下场的人说。”
他目光扫过堂下,点名道:“陈景然,林焱,你们俩最后留下。今年不下场的人,先散了吧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下顿时又响起一阵议论声。有人回头看林焱和陈景然,眼神里有羡慕的,有好奇的,也有酸溜溜的。王启年一拍大腿,压低声音哀嚎: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!你们俩是山长心尖肉,我们这些‘三年后’的咋活?”
“别嚎了。”方运拽他起来,“走吧走吧。”
学子们陆续散去。林焱和陈景然站起身,往前走去。经过王崇文身边时,王崇文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林焱脸上停了停,微微点了点头,没说话,起身走了。
明道堂里山长对今年下场的学子逐步交代后让人离开,很快只剩下山长和林焱、陈景然三个人。
山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吧。”
两人坐下。山长没急着说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堂里很静,能听见外头槐树上鸟叫的声音。
“知道为什么单留你们?”山长放下茶盏,看着两人。
陈景然道:“学生猜测,应与乡试有关。”
“嗯。”山长点点头,“按说,我作为书院山长该一视同仁,但你们两个,是我收的关门弟子,毕竟还是和其他学子不同的,今科乡试,情况特殊,有些话,只能跟你们俩说。”
林焱心里一紧,坐直了些。
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庶子的青云路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