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九月的甘肃临洮府,秋意已深到了骨子里。
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沙石与枯草,呼啸着掠过洮河两岸。河水浑浊湍急,拍打着两岸的崖壁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临洮城矗立在洮河西岸,斑驳的城墙在风沙侵蚀下更显苍老,墙砖缝隙间顽强地生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。
黄土高原的朔风仿佛携带着千年沙砾的怨气,呜咽着掠过洮河两岸早已枯黄倒伏的野草,毫不留情地抽打着临洮城那历经风霜、墙体斑驳剥落的夯土城墙。
这座西北军事重镇,自秦设陇西郡起,已历千年风雨。汉时霍去病西征匈奴,唐时哥舒翰大破吐蕃,宋时王韶开拓熙河,多少英雄豪杰曾在此留下足迹。
这座西北军事重镇,自汉唐起便扼守着通往河湟、西域的要道,旌旗变幻,刀兵不绝,吐蕃的铁骑、西夏的狼烟、蒙古的马鞭,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烙印。
如今,在这大明王朝日薄西山、风雨飘摇的末世光景里,它更像一位疲惫而沉默的巨人,在萧瑟秋风中,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苍凉与孤寂。
然而,与城郭的破败萧索形成刺眼对比的,是城西那座占地近百亩、俨然城中城的鲁氏土司府邸。高耸的青砖围墙隔绝了外界的风沙与贫瘠,墙内是另一番天地:数进深的院落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虽无江南园林的玲珑精巧,却自有一股雄浑厚重的边地豪强气派。
回廊曲折,庭院深深,仆役穿梭其间,安静而有序。鲁氏家族自明洪武年间归附朝廷,被授为临洮卫指挥使,世袭罔替,镇守此地已逾两百年。
两百年间,他们联姻地方豪族,笼络部族头人,掌控茶马贸易,开垦私田牧场,早已将临洮及周边州县经营得铁桶一般,根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每一个缝隙,势力盘根错节,俨然是朝廷律法之外的独立王国。
府邸深处,书房内檀香袅袅,驱散着秋寒。鲁琏年约四十许,正值壮年,身材魁梧如山,一张方正面庞被西北常年不息的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,肤色黝黑,眉骨突出,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内敛。
他身着暗红色四合云纹绸袍,腰束玉带,此刻正站在书房窗前,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。玉佩温润剔透,雕着双龙戏珠图案,是当年万历皇帝赏赐他祖父鲁光祖的御赐之物
此刻,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处理族务或检视武备,而是有些心神不属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羊脂白玉佩。他的目光,却越过了案头堆积的文书,飘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、灰蒙蒙的天空。
书房的布置颇为耐人寻味。墙上最显眼处,悬挂着一块金漆已有些暗淡的匾额,上书四个筋骨雄健的大字——“忠君报国”,落款赫然是“万历皇帝御笔”。这是鲁家最大的荣耀,也是他们世代安身立命的护身符。匾额下方,陈列着历代朝廷颁赐的诰命、敕书、官服、仪仗,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家族与中央政权之间漫长而复杂的羁绊。
窗外,庭院中的银杏树叶片金黄,随风飘落,铺满青石板路。几个仆役正在清扫落叶,动作轻缓,生怕惊扰了主人。
“老爷,客人到了。”管家鲁福悄步走进书房,低声禀报。鲁福年过五旬,须发花白,是鲁家三代老仆,深得信任。
鲁琏眼神一凛,手中玉佩停止转动:“从后门带进来,不许任何人知晓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鲁福躬身退出。
鲁琏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绸袍。他没有立刻动身,而是走到那“忠君报国”的匾额下,仰头凝视了片刻,目光复杂难明。
祖父鲁光祖临终前紧握他的手,嘶声叮嘱“吾家世受皇恩,当以忠义传家,不可或忘”的场景,仿佛就在昨日;可父亲鲁经晚年因朝廷猜忌、被明升暗降、削去实权后郁郁而终、咳血而亡的惨淡模样,也同样历历在目。
更近的,是天启、崇祯年间,朝廷对云贵、湖广等地土司持续不断的“改土归流”风潮,多少曾经煊赫一时的土司家族,在朝廷大军和分化瓦解的策略下,灰飞烟灭,宗祠倾颓。
忠义?生存?家族?王图?
各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碰撞。他知道,门外等待的“客人”,或许将带来一个足以改变鲁氏命运,甚至搅动整个西北格局的选择。
片刻后,鲁琏步入西厢那间墙壁厚实、仅有少许透气孔、常年不见天日的密室。室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光影摇曳,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
两人已在室内等候。一人身着不起眼的青布长衫,作行商打扮,面容清癯,三缕短须,看似寻常,但一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却锐利如鹰隼,透着一股久居上位、洞察人心的气质。
另一人则截然不同,身着典型的蒙古袍服,身材敦实,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,眼神粗豪中带着草原部族特有的剽悍与警惕。
“鲁土司,久仰了。”那青衫商人率先拱手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在下兵部职方司主事陈子安,奉兵部尚书陈新甲陈大人密令,特来拜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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