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七,甘州城。
河西走廊的咽喉要地,城墙高大厚实,由夯土外包青砖筑成,历经数百年风雨,墙砖已斑驳陆离,多处开裂,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和管理的疏失。城头“甘州卫”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破旧,边缘已经撕裂,旗杆也有些歪斜。
校场位于城东,原本是卫所兵丁操练之所,占地广阔,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被无数双军靴踏得坚硬如石。
此刻,校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,比临洮那次更多,望不到边际。有军户,有百姓,有商户,甚至还有一些穿着破旧号衣的老兵——他们有的是因伤退役,有的是被马如龙找借口赶出军营的。
人群中,有几个特别显眼的人物:独臂老兵陈大柱,他一大早就在校场边等着,用仅剩的左手紧紧攥着一块破布,那是他兄弟陈二柱留下的唯一遗物;军户赵铁牛,他带着一家老小七口人全来了,孩子们又饿又冷,但眼神中充满了期待;军匠孙老憨,他背着打铁的工具箱,仿佛随时准备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;张寡妇,她依旧抱着两个牌位,眼神空洞,但嘴角有一丝决绝...
还有许多小人物:卖羊肉汤的老马,他的儿子曾是卫所兵丁,三年前战死沙场,抚恤银被克扣大半;裁缝铺的吴娘子,她丈夫因得罪马如龙被发配到边墙做苦役,至今生死不明;茶馆说书的赵先生,他因为说了段讽刺马如龙的评书,被打断了三根肋骨;甚至还有几个从城外赶来的牧民,他们的草场被马如龙强占,变成了私人牧场...
西北的秋风更烈,卷起沙尘扑打在人们脸上,但无人躲避,所有人都紧盯着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。
高台上,曹文诏依旧一身黑衣公服,面色冷峻。他面前的长案上,摆着更厚的卷宗,更多的令箭。左右各立八名黑衣卫,手按刀柄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。
台下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不是不恨,而是恨得太深,深到不敢轻易喊出那个名字。许多军户低着头,不敢看台上——二十年了,他们被马如龙压得太久,已经习惯了低头。
“带人犯——甘州卫指挥使,马如龙!”
这个名字一出,台下竟出现短暂死寂。随即,是低低的、压抑的啜泣和咬牙切齿的声响。陈大柱的独臂颤抖着,赵铁牛攥紧了拳头,孙老憨闭上了眼睛...
马如龙被押上来时,依旧穿着褪色的四品武官袍服,只是没了乌纱帽,发髻散乱。他年约五十,身材魁梧,早年与蒙古人作战也算英勇,这个伤疤,那个伤疤都有故事。曾经,是他向人夸耀对抗外敌的战功;如今,在台下数千军户百姓眼中,这是凶残暴虐的标记。
“马如龙,”曹文诏声音平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有人告你三大罪:一,克扣军饷,虚报兵额;二,强占军田,转为私产;三,草菅人命,虐杀军户。你可认罪?”
马如龙昂着头,努力挺直腰杆,冷笑:“曹大人,马某镇守甘州二十年,击退蒙古入寇七次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这些罪名,可有真凭实据?”
“带证人。”
第一个上来的,是独臂老兵陈大柱。他拖着一条瘸腿,艰难地走到台前,仅剩的左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,渗出血丝。他死死盯着马如龙,眼神如饿狼。
“崇祯八年秋,蒙古土默特部入寇,甘州卫奉命出兵迎敌。”陈大柱声音嘶哑,如砂纸摩擦,“兵册上写的是出兵一千二百人,实际出战的只有八百人,另外四百是空额——这些空额的军饷,全进了马如龙的腰包。那一仗,我们八百对三千,死战一日一夜,死伤过半。我的右臂就是那场仗没的,被蒙古弯刀齐肩砍断...我兄弟陈二柱,为了护着我,胸口中了三箭,战死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:“按照朝廷抚恤令,战死者家属可得银二十两,伤残者十五两。可实际上,我拿到手只有三两碎银,我兄弟的寡妻...只拿到二两。剩下的钱呢?都被马如龙和他手下的千户、百户分了!我兄弟的媳妇拿着二两银子,带着三个孩子,半年后就饿死了两个...马如龙!你这喝兵血的畜生!”
最后一句,陈大柱是嘶吼出来的,独臂挥舞,状若疯魔。
台下开始骚动。甘州卫的军户们大多在场,许多人都红了眼睛——他们的父兄子侄,都曾是这样命运的亲历者。卖羊肉汤的老马想起了战死的儿子,裁缝铺的吴娘子想起了被发配的丈夫,茶馆说书的赵先生摸了摸胸口的伤处...
第二个证人,是军户赵铁牛。他捧着一摞发黄的地契,手抖得厉害:“我家祖传的五十亩军田,就在城西黑水河边,是上好的水浇地,能种小麦,能种棉花。崇祯十一年,马如龙说那片地要建新营房,操练新兵,强行征收。可实际上,他把地圈起来,建了围墙,变成了自己的私人马场!养了上百匹好马,专门给他和他的亲信打猎游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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