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十月十五,西安城东的“工业区”还沉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晨曦中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这片新规划的土地却已经热闹得像开了锅的饺子铺。十座巨大的厂房排得整整齐齐,个个三丈高、三十丈长、十丈宽,青砖灰瓦,烟囱耸立,吐出的白烟在晨风里扭成各种奇怪的形状——有的像鸡腿,有的像烧饼,还有个特别顽皮的,扭来扭去活像个在跳大神的道士。
这里是李健设立的“西安第一纺织坊”,占地百亩,雇佣女工三千人。但今天,这里要干的不是寻常纺织活儿,而是要玩点新鲜的——蒸汽织机大规模投产。
刘三娘站在三号厂房外头,两只粗糙的手搓来搓去,搓得都快冒火星子了。
她今年三十五,可看起来像五十——生活这把刻刀对她下手有点狠,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。身上那件蓝布袄洗得发白,补丁摞补丁,远看像件百衲衣,但干净得能反光。
“三娘,你也来了?”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。
刘三娘一回头,是同村的赵寡妇。赵寡妇比她小几岁,命却一样苦——丈夫之前死在矿上,留下三个娃,最大的才十岁,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时就没了爹。
“赵姐...”刘三娘声音发颤,“你说这新织机...真要烧煤冒烟的那种?会不会炸啊?”
赵寡妇心里也打鼓,但强装镇定:“怕啥?王管事不是培训了半个月吗?再说,工钱高啊...一天四十五文,够买二两猪头肉解解馋。”
提到猪头肉,俩人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。刘三娘想起女儿小翠——三年前得风寒没钱治,活活烧死了。死的时候才八岁,瘦得像只小猫,闭眼前还说:“娘,我想吃口白面馍...”那时她只能抱着女儿哭,哭得眼睛都快瞎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赵寡妇拽拽她,“来都来了,还能扭头回去?再说门口那蒸饼摊子王老二说了,今儿个上工的女工,每人送个玉米面烧饼。”
听到玉米面烧饼,刘三娘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她咬咬牙,跟着人流往里走。
厂房里头宽敞得吓人,三十台巨无霸织机排成三排,每台都比老式织机大三倍。更稀奇的是,每台织机后头都连着个铁疙瘩——圆滚滚的锅炉,粗壮的活塞,复杂的连杆...这就是传说中格物院研发的蒸汽机?
半个月前培训时第一次见这玩意儿,女工们吓得腿软。有人说是“妖魔机关”,用了折寿;有人说得更邪乎,说这铁疙瘩半夜会自己走路,专吃小孩手指头。
但王管事——那个从江南来的精干汉子——拍着胸脯保证:“安全的很!机器测试了三百次,一次事没出!比你们家炕头还安全!”
他还带女工们参观了机器局。刘三娘记得有个年轻工匠,满脸麻子但眼睛亮得很,一边擦机器一边说:“这玩意儿,能让咱们穷人过上好日子。”说完还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。
“各就各位!”王管事的破锣嗓子把刘三娘从回忆里拽出来。
女工们慌慌张张找自己位置。刘三娘分到七号织机,赵寡妇在八号。每台织机旁站个女工,个个紧张得像是要上刑场——不,比上刑场还紧张,上刑场不用惦记玉米面烧饼。
王管事站在厂房中央的高台上,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——那喇叭造型奇特,活像朵盛开的牵牛花。他试了试音:“咳,喂喂?听见没?喂喂?”
“听见啦!”女工们齐声应道,声音在厂房里嗡嗡回响。
“好!”王管事挺直腰板,“姐妹们!今天,是咱们西安第一纺织坊正式开工的日子!也是蒸汽织机第一次大规模投产的日子!我知道你们心里打鼓,怕这铁疙瘩咬人。但我告诉你们——它不咬人,只咬棉花!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。
“现在说规矩。”王管事举起手里的小旗,“我挥绿旗,司炉工开阀门;我挥红旗,织机开动。你们要做的就三件事:线断了接上,梭子卡了捅捅,布满了换卷——简单吧?比绣花简单多了!”
“工钱呢?”后排有个大嗓门女工喊了一嗓子。
王管事乐了:“就等你问呢!以前在家织布,一天最多三匹,工坊给十文。今天开始,计件!每织一匹,三文钱!手快的,一天二十匹都有可能!”
“二十匹...六十文?!”女工们炸锅了。六十文,能买三两猪肉了,或者...能给娃做身新衣裳,还能剩钱买串糖葫芦。
刘三娘心跳得咚咚响。她飞快地算账:一天六十文,一个月一两八钱银子!以前男人在时,全家一个月也就花这么多。要是早点有这工钱,小翠...
“好了,准备——”王管事高高举起绿旗。
厂房尽头,十个光膀子司炉工同时扳动阀门。这些汉子个个肌肉结实,油光发亮,动作整齐划一,跟练过似的。蒸汽顺着管道呼啸而来,发出“嗤嗤”声,像一千条蛇在同时吐信子。
慢慢的,三十台蒸汽机活了过来。活塞上下运动,连杆带动飞轮,飞轮通过皮带把动力传到织机上。整个厂房开始震动,地面微微发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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