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腊月十一,总兵府花厅。
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花厅不大,但布置得颇为雅致——北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《关中地形图》,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河流、道路、城池、关隘,甚至还有新建的工坊、学堂位置;东墙则是《陕西新政纲要》的全文誊抄,用端楷书写,条分缕析;西墙书架上整齐摆放着新近印刷的《格物初阶》《算学精要》《农政新编》《律法辑要》等书籍,书脊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。
墙角处,一只火炉里燃着上好的蜂窝煤,无烟无味,只散发着融融暖意,将厅内烘得温暖如春。炉旁还放置着一个精巧的铁制水壶,壶嘴正冒着细小的白汽,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张溥、归庄、陆圻、黄淳耀、杨廷枢等十余名江南士子分坐两侧,个个正襟危坐,屏息静气。
他们已在西安盘桓数日,见过市井繁华,听过书院论道,但今日要见的,才是真正的核心——那位传闻中能“点石成金”、让凋敝的陕西焕发生机的陕西总兵李健。
花厅内极安静,只有煤炉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以及众人略显紧张的呼吸声。侍立在一旁的两名年轻书吏也垂手肃立,目不斜视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。
“总兵到——”
门外传来一声高呼,声音洪亮却不刺耳。众人齐刷刷站起,整理衣冠,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雕花木门。
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令人诧异的是,走进来的这位总兵,既不像传说中身披重甲、威风凛凛的模样,也不见有成群的侍卫簇拥。
只见他身着一袭朴素的青布长衫,腰系一条素色布带,脚蹬一双半旧的家常布鞋,若不是那股子从容的气度,乍看之下倒像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。
此人年纪不到三十,面庞轮廓分明,鼻梁挺直,嘴唇微抿,线条硬朗中透着儒雅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既不似武将的虎目圆睁,也不似文人的温润含情。
而是如两口幽深的古井,平静无波,深不可测。他行走时步履稳健,身姿挺拔,虽无刻意作态,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李健走到主位前,并未立即落座,而是先向众人拱手作揖,动作从容优雅。他环视一圈,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:“诸位先生不辞辛劳,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,李某有失远迎,辛苦了。”
声音温和清朗,不带丝毫武人的粗豪,反而有几分书卷气。
张溥等人连忙躬身行礼:“参见总兵大人。”
“坐,都请坐。”李健率先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,抬手示意,“不必拘礼。宁人(顾炎武)、太冲(黄宗羲)两位先生常提起诸位,说江南才俊云集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话虽客套,但张溥敏锐地察觉到——这位总兵的眼神,在扫过每个人时都有片刻的停留,那目光清明锐利,仿佛能穿透表象,直抵人心。
这不是寻常武将的眼神,也不完全是文士的眼神,倒像是……像是深谙世情、洞察人心的智者。
侯方域作为引荐者,率先起身开始介绍。他先走到张溥身边:“总兵,这位便是复社领袖、江南文坛魁首张溥,字天如,号西铭。”
李健微微颔首,目光与张溥相接:“张天如先生,久仰。先生的《七录斋集》我读过,其中《五人墓碑记》一文,写魏忠贤阉党迫害忠良,慷慨悲愤,令人动容。更难得的是文末那句‘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’,深得孟子‘民贵君轻’之精髓。”
张溥心中一凛。他没想到这位远在西北的总兵,竟读过自己的文章,还能准确说出篇名和文眼。更难得的是,李健不是泛泛而谈,而是真能理解文章深意。他连忙躬身:“总兵过誉了,拙作粗浅,不堪入目。”
“先生过谦了。”李健微笑,“文章贵在真情实感。能在阉党横行时写下那样的文字,足见风骨。”
侯方域继续介绍:“这位是归庄,字玄恭,昆山才子,与顾炎武先生并称‘归奇顾怪’,诗文豪放,书画双绝。”
李健看向归庄,眼中露出欣赏之色:“归玄恭先生,久闻‘归奇顾怪’之名。先生的《万古愁》曲,我读过三遍。”他顿了顿,竟轻声吟诵起来:“‘人生千里与万里,黯然销魂别而已。君不见,石麟埋没藏春草,铜雀荒凉对暮云’……写尽乱世离愁,有魏晋风骨,阮籍《咏怀》、庾信《哀江南》之遗韵。”
归庄愣住了。他那首《万古愁》是在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塞、家乡遭劫后所作,从未刊印,只在友人圈中传抄。这位远在西北的总兵,竟能背诵其中句子!
“总兵……真读过拙作?”归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读过。”李健点头,神色认真,“只是我以为,大丈夫处乱世,当有所作为,不应只沉溺愁绪。玄恭先生既有此才情,当以笔为剑,刺破这黑暗世道才是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在归庄心中激起千层浪。他作《万古愁》,本是一种无奈的宣泄,从未想过“以笔为剑”。李健的话,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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