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二,晨光熹微,江南会馆内已响起窸窣的动静。张溥早早起身,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冠。他换上了总兵府统一发放的棉袍——灰蓝色,厚实保暖,样式简朴,无任何纹饰,与江南士人常穿的宽袖长衫迥然不同。
对镜自照时,他有片刻恍惚:镜中人眉眼依旧清秀,但眉宇间少了些江南时的书卷气,多了几分沉毅果决。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...
“天如兄,可准备好了?”归庄在门外询问,声音里透着难得的庄重。
推开门,归庄、陆圻、黄淳耀、杨廷枢几人皆已候在院中。他们也都换上了灰蓝棉袍,乍看竟与市井百姓无异。
黄淳耀不自觉地拉扯着略显宽大的衣襟,显然还不适应这般朴素的装束;归庄倒是洒脱,将棉袍穿出了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;陆圻整理得一丝不苟;杨廷枢仔细系着每一个扣绊;吴应箕则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棉布的质地。
“诸位,”张溥环视同侪,郑重拱手,“从今日起,我等便是西北新政的一员了。前路或许艰难险阻,但既已选择,便当同心协力,不负平生所学,不负天下苍生。”
众人肃然回礼,几双手叠在一起,用力一握,无声的誓言在晨光中凝结。
院门外,总兵府派来的马车已在等候。车是普通的双轮马车,无任何装饰,拉车的两匹马匹健壮,毛色油亮。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面色黝黑,双手粗大,见他们出来,咧嘴笑道:“几位大人早,小的姓王,单名一个福字,往后这段日子就由小的接送诸位。这马车虽简陋,但车轮是新换的,跑起来稳当。”
“有劳王师傅。”张溥温和道,率先登车。
马车缓缓驶出会馆所在的巷子,穿行在晨雾弥漫的西安街道。时辰尚早,天色才蒙蒙亮,但街面上已有了生气:卖蒸糕、胡辣汤的摊贩支起炉灶,热气腾腾,香味四溢;清扫街道的役夫三两人一组,挥着竹扫帚,“沙沙”声此起彼伏;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,悠长的“梆——梆——”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。偶有早起上工的工匠,背着工具袋匆匆走过,脚步坚实有力。
“与江南迥异。”陆圻望着窗外景象,轻声感叹,“江南的清晨,秦淮河畔多是宿醉未醒的文人,贡院街前多是匆匆赶考的士子。而这里……尽是劳作之人,却个个精神饱满,步履从容。”
“劳作之人,才是天下根本。”张溥接话,目光追随着一个推着独轮车送菜的老农,“《尚书》云: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’。百姓安居乐业,天下方能太平。此理千古不易,可惜能做到的太少。”
马车先到文宣司衙门。这是座三进院落,原是一家商号的货栈,被总兵府征用后稍加改造。门前已挂上“陕西总兵府文宣司”的木牌,黑底白字,简朴醒目。门两侧还贴着一副对联:“宣政教以通民情,文德化而正人心”,字迹工整,应是新近书写。
张溥下车时,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吏已候在门口。他眼神精明干练,见张溥便上前行礼,动作标准而不刻板:“下官吏员赵文启,奉侯先生之命在此等候张大人。侯先生今晨临时有要事往泾阳,特命下官先行接待。”
“赵先生不必多礼。”张溥扶起他,“往后同衙办事,还望多多指教。”
赵文启引众人入内。前院是主要的办公之所,左右厢房各有五六张书案,已坐了些文吏在整理文书。这些人年龄不一,有的已过四旬,有的才二十出头,但都穿着同样的灰蓝棉袍,见张溥等人进来,齐刷刷起身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,神色恭敬却不谄媚,眼神中透着对新上司的好奇与审视。
“这些都是文宣司的吏员,共二十八人。”赵文启介绍,“一半是原来陕西布政使司、西安各府衙的书办,熟悉政务文书;一半是新招的——有落第秀才,有河套书院毕业的,还有几个是工匠出身但识字多的。总兵有令,文宣司要‘接地气’,不能只用读书人。”
张溥注意到,那些文吏中确有几人手上有厚厚的老茧,显然是做过工的。而在江南,衙门书办皆是世袭或捐纳,讲究的是家世清白、字迹工整,绝无工匠出身者。这种混杂,让他感到新奇,也隐隐有些不安。
正堂是张溥的值房。室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:一桌一椅一书架,墙角一个铁炉子,墙上挂着一幅详尽的地图。桌上已堆了尺许高的文书,分门别类摆放整齐。
“这些都是待办事项。”赵文启指着文书,“左边这摞是各州县呈报的新政推行情况,中间是百姓投递的建议书,右边是需要编纂的教化材料。顾先生交代,请张大人先熟悉情况,午后他会赶回来与您详谈。”
张溥在硬木椅上坐下,开始翻阅文书。第一份是延安府的汇报,厚达二十余页,详细记录清丈田亩的进展:
“……截至腊月初十,全府七县已清丈田地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亩。其中原属官府学田八千亩,卫所屯田两万三千亩,士绅占田九万二千四百五十六亩(含隐田一万五千亩)。已分予无地农户三千二百一十七户,平均每户得田三点八亩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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