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的腊月,凛冬以格外严酷的姿态笼罩着中原大地。
腊月十八这一天,豫西平原上,北风如同万千无形的鞭子,从广袤而荒芜的土地上呼啸而过,卷起冻土缝隙里残存的、肮脏的雪沫,抽打在每一个行军的士兵脸上、手上,冰冷刺骨,当真如刀割一般。
放眼望去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惨淡,了无生机,只有这支蜿蜒数里、艰难跋涉的军队,是这死寂画卷上唯一缓慢移动的墨痕。
队伍中央,一面略显陈旧但依旧挺拔的“孙”字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被风扯得笔直,仿佛随时会碎裂。旗下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幔马车,车轮碾过冻得梆硬、时见裂痕的官道,发出沉闷而单调的“吱呀”声。
车厢内,五省总督孙传庭身披一件半旧的貂裘,正掀开车帘一角,凝望着窗外萧瑟到令人心寒的景象。他年近五旬,双颊因长期劳心而深陷,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,只是此刻,这锐利中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深重忧虑。
奉旨出关援救开封,至今已两月有余。他这三万陕军,从潼关誓师东进时,虽是新募之众,但经过他数月亲自督导的严格操练,队列整肃,士气尚可,也算得上一支可战之兵。
然而,漫长的征途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消耗。粮草时断时续,朝廷的补给如同这腊月的溪流,几近干涸;沿途收容的溃兵、流民,虽勉强填补了行军损耗造成的缺额,却也严重稀释了军队原有的组织与战力。
如今的队伍,已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疲惫之师,士兵们面有菜色,脚步虚浮,眼神里除了对严寒的麻木,便是对前路的茫然。
更让孙传庭心头如压巨石的是那不断传来、却几乎总是迟到的军情。李自成,这个当年被他打得只剩十八骑遁入商洛山的“闯将”,如今已非吴下阿蒙。他麾下号称百万的流寇大军,如滚雪球般膨胀,已牢牢盘踞中原腹地,连下名城,气焰熏天。
开封……那座曾经的中原雄城,被围困日久,据说城内早已是易子而食、析骸以爨的人间地狱。朝廷却依旧一道紧似一道地催促他“速解开封之围”。每每念及此,孙传庭嘴角便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。
人都快死绝了,城破或许就在旦夕之间,还解什么围?这分明是让他去为一个几乎注定的败局陪葬。三万人,对上已成燎原之势的李闯百万众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这个道理,庙堂之上那些衮衮诸公难道不明白吗?或许他们明白,只是他们更需要一个人,一支军队,去执行这个必死的命令,去为摇摇欲坠的王朝尊严,做一次徒劳的注解。
而他孙传庭,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注解。谁让他是“大明擎天一柱”呢!这个名号,是赞誉,是期许,又何尝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他牢牢锁在了这辆驶向悬崖的战车之上。他的忠义,也许要画上圆满的问号了......
马车旁,副将李栖凤紧了紧身上不算厚实的棉甲,驱马靠近车窗,他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,眉毛和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“督师,前方就是郏县了。”他哈出一口白气,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,“斥候回报,前方县城……已空。百姓逃亡殆尽,十室九空,只剩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,怕是也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。
孙传庭微微颔首,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。“传令全军,进驻郏县,休整一日。让伙夫想想办法,看能不能找到点热食,给弟兄们驱驱寒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,“另外,多派斥候,远出五十里,重点探查西北、东南方向,我要知道闯贼的兵力到底在何处,动向如何。”
“遵命!”李栖凤抱拳领命,调转马头,大声呼喝着传令兵。命令一道道传下去,疲惫的队伍似乎因为“休整”二字而稍微振奋了一些,步伐加快了些许。
马车继续在冻土上颠簸前行,孙传庭放下车帘,闭上了眼睛。车厢内光线昏暗,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红光映照着他严峻的面容。
脑海中,中原的舆图清晰地展开:开封将失,中原门户洞开,李自成下一步会怎么走?西进潼关,那是自己的根本之地;北上,直逼京畿,震动天下;南下,席卷湖广,切断漕运……
无论哪个方向,都足以给这个奄奄一息的王朝以致命一击。而他这三万疲惫之师,又能拦得住哪一路?
其实,他不是没有选择。像左良玉那样,拥兵自重,阳奉阴违,朝廷的调令到了湖广,往往就成了废纸。他孙传庭若真想保存实力,退回潼关,凭险固守,朝廷在如今这局面下,又能奈他何?
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,便被更深重的责任感压了下去。他是孙传庭,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,读的是圣贤书,信的是忠君报国。君命难违,不然三年的牢狱后,他肯定不会接这档子事!国事糜烂至此,他若再存私心,这大明天下,还有谁可依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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