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腊月十八,未时刚过,郏县西北的旷野上,杀气骤凝。
孙传庭的三万明军已迅速变阵完毕。中军是厚实的步兵方阵,长枪如林,盾牌如墙;两翼各有数千骑兵勒马待命,马匹在寒风中喷着白气,不安地踏动蹄子;而阵型最前方,正是孙传庭苦心训练的两千火铳兵。
他们分为三排,半跪于地,火铳架在特制的木叉上,铳口黑洞洞地指向西北方。尽管寒风刺骨,不少士兵的手冻得发僵,但阵型肃然,无人喧哗,只有军官压低声音重复命令的余音。
孙传庭在李栖凤、许鼎臣等将佐的陪同下,立马于中军稍前的一座矮丘上,手持单筒千里镜,仔细观察着远方越来越近的顺军。烟尘之中,顺军的轮廓逐渐清晰。
人数确实不少,队列却显得有些松散,旗帜也五花八门,颜色杂乱,不像是李闯麾下的老营百战精锐。为首的将领骑一匹黑马,很是显眼,看年纪和装束,应是李过无疑。
但孙传庭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他放下千里镜,对身旁的李栖凤低声道:“看顺军前阵,士卒衣甲不全,兵器杂乱,面色惶惶……这不像李过的本部精锐。”
李栖凤也疑惑道:“是啊,督师。李过好歹是闯贼帐下有名号的战将,怎会带这样的兵来拦咱们?莫非有诈?”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孙传庭沉声道,“传令火铳营,敌军进入百步再齐射,务求一击震慑。步军稳住阵脚,无令不得擅动。骑兵看中军旗号,准备侧击迂回。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明军阵中更加寂静,只有寒风掠过兵刃旗帜的锐响,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。
顺军越来越近,已能看清前排士兵那惊恐茫然的面孔,听到他们杂沓踉跄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呵斥驱赶声。他们举着锈迹斑斑的刀,削尖的木棍,甚至还有农家的耙子、锄头,毫无章法地涌来。
“放!”
当顺军前锋乱哄哄地冲入百步之内时,明军阵中令旗猛地挥下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!”
第一排六百余支火铳几乎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密的白色硝烟,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瞬间压过了风声和顺军的嘈杂。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,冲在最前面的顺军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,顿时倒下一片,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,打破了战场短暂的寂静。
按照“三段击”法,第一排火铳手射击后,立刻弯腰后撤,从队列间隙退到最后,紧张而熟练地开始清理铳管、装填火药弹丸。第二排火铳手迅速踏前一步,架铳,瞄准。
“砰——!”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。
然后是第三排。
硝烟弥漫,刺鼻的气味随风扩散。三轮急促而致命的齐射过后,顺军原本就松散的冲锋阵型彻底大乱。那些新附的流民何曾见过如此猛烈密集的火器打击?看着身边同伴如同割草般倒下,鲜血染红冻土,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。不少人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想逃跑。
“不许退!冲过去!他们装弹慢!”顺军阵后,督战队挥刀砍翻了几个逃兵,厉声嘶吼,勉强稳住了阵脚。
李过在后方看得真切,虽早有心理准备,仍不免心头一紧。这火器的威力与发射速度,超出了他的预计。看着那些临时拼凑的前军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,他握紧了拳头,却牢记顾君恩的嘱咐,没有派出后续精锐,只是不断下令前军继续冲锋,同时让混在其中的“死士”和装死的士兵做好准备。
战场上,火铳的轰鸣声持续不断,硝烟越来越浓,几乎遮蔽了小半个战场。顺军士兵硬着头皮,在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,发起了一波又一波毫无意义的冲锋,每一次都在明军严密的火铳攒射下丢下更多尸体,却连明军阵前五十步都难以接近。
孙传庭始终冷静地观察着战局。顺军的战斗意志低得出奇,伤亡已经不小,却依然坚持这种自杀式的冲锋,主将李过的主力在后按兵不动……这太反常了。
“督师,顺军已显疲态,阵型更乱,是否让骑兵出击,侧击其翼,一举击溃?”李栖凤见战事顺利,兴奋地请战。
孙传庭缓缓摇头,目光如电,试图穿透硝烟,看清顺军后阵李过的真实意图:“再等等。李过未动,主力尚在。此战……赢得太容易了。”
战斗又持续了约一刻钟。顺军前军已伤亡近半,终于支撑不住,阵后响起了急促的鸣金声。残余的顺军如蒙大赦,丢下兵器旗鼓,乱哄哄地向后溃退,一路上又丢弃了不少辎重大车,显得狼狈不堪。
“赢了!我们打赢了!”明军阵中,先是短暂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许多第一次经历战阵的新兵,原本紧张得手心出汗,此刻看到凶名在外、祸害中原的“流寇”如此不堪一击,顿时信心大增,挥舞着兵器呐喊起来。
孙传庭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。他策马来到阵前,目光扫过战场。顺军遗尸遍地,粗略看去,确有千余之数。但他命亲兵仔细查验,很快发现了问题:不少尸体手脚有被捆绑的痕迹,口中塞着破布;有些“伤兵”被俘后,竟自称是被强拉来的流民,长官明言让他们“冲上去送死即可”;还有些顺军士兵的衣甲内,藏着干粮和碎银,显然是准备溃散后逃命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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