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里的光线是精心调过的。
既不显得压抑,也不过于明亮。十二扇雕花长窗半开着,初秋午后的风带着点凉意,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将开未开的淡香,慢吞吞地吹进来。阳光被窗格切成一绺一绺的,斜斜地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,能看到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。
空气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紫宸殿那种陈年木料和墨汁的混合气,而是更复杂的。有殿角铜鹤香炉里飘出来的、带着药味的龙涎香;有西洋人身上那股子浓得呛鼻的熏衣草和没药混杂的香气;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林昭身上透出来的、像雨后青石板又像旧书页的冷香。
圣诺伯特主教坐在下首第一张紫檀椅上,坐姿很端正,背脊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他身上那件猩红色的长袍料子极好,在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郁的光泽,胸前挂着的纯金十字架大得有些夸张,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。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,脸是欧陆人那种深刻的轮廓,鼻梁高得像刀削,眼窝深陷,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殿内的一切——从穹顶的藻井彩画,到角落里侍立的太监,再到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和侧旁那位穿着素青宫装、脸色苍白的女人。
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从,都穿着简单的修士黑袍,低着头,但裴照一眼就看出这两人站姿隐含戒备,袍子下摆的轮廓不太自然——多半藏着短刃或火铳。老鬼像影子似的立在更远的柱子阴影里,手里拿着个银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,眼皮耷拉着,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。但裴照知道,那老家伙的耳朵尖着呢。
通译是个瘦小的中年汉人,穿着半旧不新的绸衫,额头上冒着细汗,不停用袖子擦着。
萧凛没穿朝服,只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坐在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——裴照认得,那是林昭常戴的。皇帝的脸色看起来还好,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连日赶路没休息好。他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过分,像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林昭坐在萧凛右侧稍下的位置,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圈椅里。她今日穿了件青莲色的宫装,料子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,薄而透气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。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,插着那支云纹玉簪——萧凛送的那支。脸上没施脂粉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,整个人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浅浅勾出来的影子,风一吹就能散。
裴照注意到,她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,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痛苦。她脖子上围了条月白色的丝巾,遮住了大半脖颈,但靠近领口的地方,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、幽蓝色的脉络,像是皮肤下埋着发光的血管。
他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主教阁下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萧凛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他没有寒暄,直奔主题,“裴将军奏报,贵方有意共享关于‘裂隙’与‘灾兽’的情报。朕很感兴趣。”
通译赶紧将话翻成拉丁文。
圣诺伯特听完,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、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微笑,微微颔首:“尊贵的大晟皇帝陛下,感谢您的接见。是的,教皇陛下与教廷对东方出现的……‘异常’,以及贵国应对的方式,十分关注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通译紧跟着翻译。
“在此之前,朕想先确认一件事。”萧凛打断他,目光锐利如刀,“数月前,贵方舰队以‘东征异端’之名,犯我海疆,与我水师交战。此事,主教阁下作何解释?”
殿内气氛瞬间绷紧。
圣诺伯特脸上的笑容不变,甚至更温和了些:“那是一场……令人遗憾的误会,陛下。当时教廷得到的情报有误,认为东方的‘异变’是源于某种……未被真神祝福的黑暗力量。但经过观察,尤其是贵国成功诛杀那头‘海怪’之后,我们意识到,事情或许比想象中更复杂。”
他顿了顿,灰蓝色的眼睛转向林昭,停留了片刻,才转回萧凛:“教皇陛下认为,在面对威胁整个人类的灾难时,任何先入为主的偏见和敌对,都是不明智的。因此,他派我前来,希望能与贵国,尤其是与……这位‘异星之子’建立沟通。”
“异星之子”四个字被通译译出来时,殿内静了一瞬。
林昭抬起眼,平静地看向圣诺伯特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主教阁下,我姓林,单名一个昭字。‘昭宪夫人’是我的封号。‘异星’之说,不过是天机阁的一家之言,当不得真。”
圣诺伯特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探究,有评估,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……忌惮。他微微躬身:“是我失礼了,夫人。”
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镶嵌着象牙和宝石的扁平木匣,打开,取出一卷用细羊皮绘制、边缘烫着金粉的图册,双手呈上。
太监接过,转呈给萧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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