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经多年动荡，军队兵员冗杂，战力参差不齐。
中央最终决定，开始大规模精简整编，裁军缩编。
自上而下，各师、各旅、各团硬性下达裁员名额。
名额必达标，任务必完成，无任何通融余地。
一时间，整个军区人心惶惶，人人自危。
普通战士最怕退伍，他们大多是农村兵，属于一人当兵，全家沾光。
当兵有津贴、有粮票、有优抚、有荣誉，家属还能享受优待。
即便退伍回乡，也是村里的体面人。
一旦退伍返乡，无学历无技术，不能分配工作。
大多人只能回去务农，一朝褪去军装，所有优待尽数归零，全家的安稳体面也就没了。
尤其是穷苦出身的兵，当兵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跳出泥地，改命翻身的出路。
家里多一个人吃军粮，弟弟妹妹就能多读一年书，爹娘看病就能多报销几回药费。
一团虽是全师拔尖的尖子主力团，功勋模范团，依旧不能幸免，照样得摊派硬性裁员名额。
赵卫国也是穷苦农家出身，太懂底层兵娃子的不易。
看着营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，跟着队伍摸爬滚打，戍边抢险，出生入死。
现在让他决定裁谁，让谁卷铺盖走人，心里就揪得发疼。
这些兄弟读书不多，又没背景，没靠山，在部队里能发光发热，保家卫国。
可一旦脱下军装回到老家，大多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可能这辈子都再无出路。
为此，周卫国日日拽着柴毅开小会，翻来覆去地看那份名单，熬夜商量对策。
想尽一切办法，看怎么才能留下更多的兵。
征求保留下技术兵、骨干兵，立过功的兵，戍边抢险的老兵……
能多留一个是一个，能保一个是一个。
精简整编的风声一早就有，可文件真正下来后，赵卫国的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他想把名单上勾掉的名字，重新一个个再补回去。
可名额是硬性指标，一圈下来，该走的还是走。
实在留不住人，也得拼尽全力为即将退伍的兄弟们谋一条出路。
体制受限，岗位稀缺，地方产能不足。
使得国家统一分配的名额少之又少，普通士兵退伍根本无法得到安置。
团里干部夜夜围坐在一起开会，商议来商议去，反复斟酌，翻遍所有政策，问遍上级部门，到头来依旧束手无策。
有人提了一嘴：“地方上也在精简，能接住多少不好说……”
说到后面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，没人接话。
柴毅坐在主位上，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，字没写几个。
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动，又合上。
把笔帽扣回去，搁在笔记本上，抬头说了一句：
“先按名单来吧，能争取的……再想想办法。”
军令如山，裁军大事浩浩荡荡，个人情义，兄弟情深，在大局面前微不足道。
再舍不得再心疼，再无奈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划入退伍名单，无力逆转。
连日的开会，满脑子的焦虑，无解的烦闷压在心头，柴毅紧绷多日的心弦愈发疲惫。
越是身处无解僵局，就越是疯狂想念自己远在吉省的小媳妇儿。
团里一群大老爷们，遇事只会硬扛、死磕、钻死胡同，不懂变通。
可七七不一样！
那小脑袋瓜活，鬼主意多，眼光也远、心思通透，总能在死局里找活路、在无解中寻契机。
若是她此刻在身边，定然能跳出固有思维，想出旁人想不到的法子，替这群即将退伍兄弟们谋一条安稳出路。
一踏入团部大楼，柴毅紧绷多日的神经，便本能地揪紧，脑仁阵阵发沉。
走在楼梯上，风从走廊尽头灌浩浩荡荡灌进来，掀起丝丝凉意，吹得人心底愈发沉闷。
像是刚刚解冻的河水，还是冰的。
凯旋归来后，虽满身军功荣光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。
满脑子全是裁军名单，战士出路，军务交接的烦心事。
缓步踏上楼梯，上到二楼，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，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。
身形微顿，站在廊下抬眼，望向墙头冒出的新芽发了会呆。
日光斜斜地照在砖墙上，把那几片嫩叶的轮廓映得分明。
四季轮转，草木逢春可新生。
可营里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，却偏偏撞上裁军大潮，前路渺茫，身不由己。
柴毅静静伫立廊下，默然发呆，心头五味杂陈。
不多时，走廊另一端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赵卫国揣着厚厚一叠裁员退伍名单，眉头紧锁，步履沉重地拐了出来。
不复往日利落匆忙，步子走得又慢又沉。
一边走，一边反复摩挲，拍打着纸面，琢磨着哪几个名字可以再留一留，目光死死盯着上面来回扫了好几遍。
像是要从那些木字里找出一个缺口来，不停地反复掂量。
谁是骨干，谁是功臣，谁家条件最苦，谁最需要这份军营饭碗……
他心里门儿清，总想从既定的名额里抠出余地，多留住一两个实在兄弟。
整层办公楼，处处萦绕着压抑又无力的氛围。
办公室内，柴毅坐定下来，拿起老式手摇话筒，指尖快速拨号。
电话接通后，话说得又短又快。
得到答复后，停顿了片刻，然后又接着拨下一个号码。
话筒里传出的忙音，在耳边响了两轮才接通，像是线路那头的人也在斟酌什么。
挂完电话，看了一眼窗外，又拿起听筒，继续拨打下一个号码。
对着笔记本上的名字，挨个对接退伍战士的地方劳务局，还有安置办。
一遍遍耐心沟通，反复问询，穷尽所有渠道，只为给多争取一点安置机会，多谋一条出路。
电话一通接着一通，话术重复了不知多少遍。
赶紧忙完，好去吉省接媳妇。
千里相思，数月别离，他早已归心似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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