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骤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光秃秃的梅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可是,”周槐道,“吴明怎么知道,钱主事今天会上堂作证?”
“他算不到。”陈骤道,“但他算得到,漕运司的规矩摆在那儿,总会有人出来说清楚。他要的不是结果,是过程。”
“过程?”
“案子审得越热闹,越没人注意别的事。”陈骤道,“比如云州那边,比如草原那边,比如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比如那个被涂掉的名字。”
戌时,城南大牢。
刘贵蹲在牢房里,盯着墙上的小窗。
窗很小,只够伸进一只手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。
他坐了很久,忽然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。
很轻,不是狱卒的脚步。
他竖起耳朵。
脚步声在他牢房门口停住。
他抬起头,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,瘦高,脸上蒙着黑布。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从门缝里塞进来。
是一张纸条。
刘贵捡起来,凑到月光下看。
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安心。
他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再抬头,门口已经没人了。
正月二十三,辰时。
刑部大堂。
赵德昌案第四日会审。
今日是最后一审,三司要拿出判决。
王琰先让各方陈述。大理寺卿认为赵德昌“奉旨办事,情有可原”。都察院左都御史认为赵德昌“私卖官粮,罪不可恕”。两人争了半个时辰,没争出结果。
王琰看向旁听席上的周槐。
周槐起身:“下官有句话。”
“周尚书请讲。”
“赵德昌所供先帝密令,有手谕为证,属实。定边仓储粮八万七千石,有账目为证,也属实。至于这些粮食去哪了,谁运走的,目前尚无定论。”周槐道,“刘贵所供那张条子,经漕运司主事证实,无法单独提粮。因此,赵德昌私卖官粮一说,证据不足。”
王琰点头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皱眉:“周尚书的意思是,赵德昌无罪?”
“有罪。”周槐道,“他身为漕运总督,粮从定边仓丢失,他难辞其咎。但这罪是失职,不是贪墨。”
堂上议论声又起。
王琰沉吟良久,终于开口。
“赵德昌听判。”
赵德昌跪直了身子。
“赵德昌身负先帝密令,储粮云州,本是忠君之事。然身为漕运总督,粮从定边仓丢失八万七千石,失职之罪难逃。按律,革去所有官职,流三千里,家产充公。”
赵德昌磕头:“罪臣领罪。”
午时,散堂。
周槐走出刑部大堂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岳斌从后面跟上来,低声道:“流三千里,命保住了。”
周槐点头。
“可那些粮去哪了,还是没查出来。”
“查出来了。”周槐道。
岳斌一愣。
周槐看着他:“粮去了草原。方烈那三千人,吃了三年。”
岳斌沉默。
两人并肩往外走。
走到大门口,周槐忽然停下。
王哲正从另一边出来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周槐拱手:“王大人。”
王哲还礼:“周尚书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多说话。
王哲上了自己的马车,走了。
周槐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“他在笑。”他道。
岳斌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他在笑。”周槐道,“刚才那一瞬间,他在笑。”
申时,镇国王府。
陈骤听完周槐的禀报,点了点头。
“流三千里。”他道,“命保住了。”
周槐道:“王爷,王哲那个笑……”
“他笑案子结了。”陈骤道,“他保的人,保住了。”
周槐一怔:“他保赵德昌?”
“不是赵德昌。”陈骤道,“是吴明。”
周槐愣住。
“案子结了,就不会再查吴明。”陈骤道,“吴明就算日后被抓回来,也只是个逃犯,和漕粮案没关系。他能扛的事,就小了。”
周槐沉默。
陈骤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院子里黑沉沉一片。
“可吴明背后的人,还没揪出来。”他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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