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顺抱拳:“是。”
申时,格勒河营地。
方烈站在哨楼上,看着东南方向。
疾风骑的游哨还在十里外巡弋,和往常一样。
营地里人少了,安静了许多。伙房不用做那么多饭,操练也不用分那么多拨。
络腮胡子周大胡子蹲在中军大帐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将军,”他见方烈下来,举起瓷瓶,“阴山总督府送的,说是冻疮药。”
方烈接过,看了一眼。
瓷瓶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:每日涂抹两次,半月可愈。
他把瓷瓶扔回给周大胡子:“给你的,你自己用。”
周大胡子咧嘴笑:“俺皮糙肉厚,用不着这好东西。给狗子吧,那小子手上全是口子。”
狗子正蹲在伙房门口啃窝头,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。
周大胡子冲他招手:“过来。”
狗子跑过来。
周大胡子把瓷瓶塞给他:“拿着,抹手上的口子。”
狗子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根指头裂了七八道口子,有的结痂了,有的还渗着血。
“俺……”他嗫嚅着,“俺不会抹。”
周大胡子骂了一句,夺过瓷瓶,抠出一坨药膏,粗手粗脚往他手上抹。狗子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躲。
方烈站在旁边看着。
等周大胡子抹完,他忽然道:“狗子,你想学射箭吗?”
狗子一愣,随即拼命点头:“想!”
方烈转身往中军大帐走。
“明天卯时,在这儿等我。”他道。
狗子站在原地,愣了一会儿,忽然跪下磕头。
方烈没回头。
正月二十六,京城。
陈骤起了个大早。
今天他要去一趟刑部大牢。
赵德昌还没押解离京,按规矩要在牢里再待几天,等刑部把文书办完。
陈骤带了木头和铁战,没穿官袍,只披了件寻常的棉袍。
刑部大牢的狱卒见是他,赶忙开门,一路引到最里面一间。
赵德昌蹲在干草上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他认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陈骤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挣扎着要站起来,腿软,又跌坐下去。
陈骤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赵德昌,”他道,“我问你几句话。”
赵德昌点头:“王爷请问。”
“吴明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赵德昌愣了愣,道:“他是漕运司的书吏,武定元年来的。做事勤快,账目清楚,从不惹事。罪臣……罪臣一直觉得他是个老实人。”
“他家里有什么人?”
“没有。”赵德昌道,“他孤身一人,没成家,也没见他和谁走动。每年过年都不回家,就在衙门里守着。”
陈骤点头。
“他失踪之前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赵德昌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就有一天,他没来当值。罪臣派人去他住处找,人没了,东西也没了,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早就收拾好了,等着走。”赵德昌道,“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锅碗洗得干干净净,连床底下都扫过了。”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住的地方,还有谁知道?”
“罪臣派人去看过,回来禀报的。”赵德昌道,“那人姓钱,是漕运司的主事,干了三十年那个。”
钱主事。
陈骤点头,站起身。
“王爷,”赵德昌忽然道,“罪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吴明那个人,罪臣现在想起来,觉得他……不像个书吏。”
“像什么?”
赵德昌想了很久,道:“像当兵的。”
陈骤看着他。
“他走路没声音。”赵德昌道,“有一回罪臣半夜去衙门取东西,撞见他从里面出来。他看见罪臣,站住,行礼,一切正常。可他走路……没声音。”
陈骤点头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牢门口,忽然停下。
“赵德昌,”他道,“流三千里,是去岭南。那边瘴气重,你多保重。”
赵德昌愣了一下,随即伏地磕头。
“谢王爷。”
戌时,镇国王府。
陈骤把今天的事跟周槐说了。
“吴明走路没声音。”周槐道,“这是练过的。”
陈骤点头。
“赵德昌说他像当兵的。”他道,“可当兵的走路,也不是都没声音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他练的是斥候的功夫。”陈骤道,“斥候走路,要没声音,要能藏,要能盯人。”
周槐恍然:“吴明是斥候出身?”
“影卫。”陈骤道,“影卫就是从斥候里挑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吴明不只是丁九十八。他是从甲级降到丁级的。”
周槐一愣。
“降级?”
“影卫分四级,但可以升降。”陈骤道,“甲级犯错,降为乙级;乙级立功,升为甲级。吴明如果是甲级降下来的,那他原来的身份……”
那个被涂掉的名字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陈骤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,放在案上。
甲十七。
“老猫捡到的。”他道,“甲级至少有十七个人。”
周槐看着那块木牌,沉默良久。
“王爷,”他道,“咱们在跟一张多大的网?”
陈骤没答。
他把木牌收起来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正圆。
“不管多大,”他道,“都得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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