纺织工坊走上正轨之后,杨定军终于能喘口气了。
每天早上起来,先去工坊转一圈,看看女工们干活,看看库房里存了多少线、多少布,跟汉斯对对数。汉斯那人话不多,但账目清楚,什么东西放在哪儿,进了多少,出了多少,还剩多少,张嘴就来。杨定军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当主人的还没他清楚。
从工坊出来,去议事厅,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。哪个村的水渠要修,哪个骑士领的租子还没交,哪个商人的货单对不上,哪个管事的要求涨工钱。一样一样,没完没了。格哈德站在旁边,帮他递文书,帮他传话,帮他挡那些不该他来见的人。有时候杨定军忙得头都不抬,格哈德就在旁边站着,也不催,也不走。
下午去地里转转。今年雨水好,庄稼长得不错。那些学了新法子的村子,麦子比往年高了一截,穗也大。没学的,还是老样子。杨定军在地头站着,看着那些黄澄澄的麦子,心里算着今年能收多少粮。算来算去,比去年多了两成。两成不多,但够吃了。吃饱了,人心就稳了。人心稳了,什么都好办。
晚上回来,陪玛蒂尔达说说话,逗逗孩子,然后睡觉。孩子快两岁了,会叫人了,叫爸爸,叫妈妈,叫爷爷。杨定军有时候抱着她,想起盛京那边,父亲头发都白了,走路都要扶着墙。他想着,等秋天忙完了,再回去一趟。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,不快不慢,倒也踏实。
他偶尔会想起去年这时候,皇帝征召,杨定山带着人出去打仗,他在城堡里提心吊胆地等着消息。今年不一样,今年安静得很。没有征召令,没有信使,没有那些骑着马跑来跑去的传令兵。他问格哈德,北边有什么消息?格哈德说,没有。又问,皇帝那边呢?格哈德说,也没有。
杨定军说:“去年这时候,早就来人了。”
格哈德说:“是啊。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杨定军说:“没动静好。没动静就是没事。没事就安心过日子。”
他站在城堡的塔楼上,往北边看。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,田野绿了又黄了,林子密了又疏了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庄稼的气息。他站了一会儿,下了塔楼。
农业的事他没放下。从盛京来的那些管理人员,被他分派到各个村子去,教那些佃户怎么翻地、怎么施肥、怎么选种子。有的村学得快,有的村学得慢。学得快的,麦子长得比往年高了一截。学得慢的,还是老样子。他让管事的去催,去盯着,去骂人。骂了也没用,有些人就是学不会,或者不想学。杨定军也不急,他知道,种地这事,急不来。
那些骑士领他也去看了几趟。埃伯哈德那边学得最积极,地翻得深,肥上得足,麦子绿油油的,看着就喜人。他站在地头,埃伯哈德从那边跑过来,裤腿卷到膝盖上,鞋上全是泥。
“大人,您看我这麦子,今年能多收不少吧?”
杨定军说:“能。比去年强。”
埃伯哈德咧嘴笑了:“那可不。您派来的那个人,天天在我这地头盯着,什么时候翻地,什么时候施肥,什么时候浇水,说得清清楚楚。我那边的人一开始还不信,后来看麦子真长好了,都服了。”
杨定军说:“好好干。明年还能更好。”
埃伯哈德说:“大人,您说,我那边要是再多种点,能行吗?”
杨定军说:“能。地有,人也有,就是肥不够。你多养点牲口,多沤点肥,地肥了,产量就上去了。”
埃伯哈德点点头,又跑了回去。
康拉德那边差一点,但比去年强。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,康拉德过来说:“大人,我那边的人笨,学得慢。您别见怪。”
杨定军说:“学得慢不怕,肯学就行。怕的是不肯学。”
康拉德说:“肯学,肯学。去年看埃伯哈德那边多收了那么多,我那边的人都眼红了。今年都抢着学。”
杨定军说:“那就好。”
还有几个骑士,以前不跟这边来往的,今年也主动来了。有个叫格尔德的,四十来岁,瘦高个,说话有点冲。他见了杨定军,也不行礼,直接说:“大人,我那边也想学。您能不能也派人去教教?”
杨定军说:“能。排着来。前面还有几家,等轮到你再说。”
格尔德说: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杨定军说:“急什么?种地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
格尔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,他不吭声了。
夏天快过去的时候,周围几个领地的邻居忽然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个骑士,三十来岁,圆脸,说话客客气气的。他见了杨定军,先弯腰行了个礼,然后搓着手说:“大人,我是从东边来的,叫鲁道夫。听说您这边庄稼种得好,想来看看。”
杨定军说:“看什么?”
鲁道夫说:“看看您这边是怎么种的。我们那边地不好,年年收不了多少粮。听人说您这边有新的种法,想学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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