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保禄从工坊区回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在院子里洗了手,进了堂屋。诺丽别正带着孩子们吃饭,杨亮坐在上首,面前摆着一碗粥,一碟咸菜。杨保禄在他旁边坐下,盛了一碗粥,三口两口喝完。粥是燕麦的,很稠,暖到胃里。
杨亮看着他,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杨保禄说:“习惯了。从早忙到晚,就这会儿能坐下来好好吃口饭。”
吃完饭,诺丽别带着孩子们收拾碗筷。杨亮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往楼上走。杨保禄跟在他后面,扶着他。杨亮走得很慢,一步一停,到了二楼,喘了几口气。他的背更驼了,扶着楼梯的手青筋暴起,骨头节突出。
“进来坐坐。”
杨保禄跟着他进了书房。书房还是那个书房,书架还是那些书架,书还是那些书。但灯光暗了,杨亮把油灯拨亮了些,在桌边坐下。杨保禄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杨亮问。
杨保禄说:“第三座高炉砌好了,明天点火。汉斯说一切顺利,铁料和焦炭都备足了。纺织工坊那边产量又涨了一成,老格哈德说新来的那几个女工学得快,弗里茨夸了好几次。造纸坊出了新纸,老康拉德说比上批强多了,巴塞尔那个商人看了很喜欢,加了两成的价订了一批。玻璃坊的杯子卖了好价钱,科隆来的商人全包了,还说下次要多带些大件的订单。酿酒坊的酒加了价,巴塞尔那个商人答应了,老汉斯说利润能多三成。”
杨亮点点头。“汉斯盯着高炉?”
“盯着。他盯了二十年了,出不了岔子。从第一座高炉开始就是他看着的,炉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。”
“纺织工坊那边,老格哈德管得还行?”
“还行。新招的那批女工学得快,弗里茨说再练半年就能赶上盛京的老手。那几个姑娘手巧,人也勤快,干活不偷懒。”
杨亮靠在椅背上,看着儿子。“你干得不错。”
杨保禄说:“都是您教的。”
杨亮笑了。“我教了你什么?我教了你种地,教了你修渠,教了你管人。但工坊那些事,我没教。是你自己学的。那些炉子怎么砌,铁怎么炼,布怎么织,纸怎么造,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杨保禄没说话。
杨亮说:“你管了快二十年了,该会的不该会的,都会了。以后不用什么事都跟我说。”
杨保禄说:“习惯了。不说说,心里不踏实。您在这儿坐着,我什么事都能跟您说说,心里就有底。”
杨亮看着他,没再说什么。
沉默了一会儿,杨保禄说:“父亲,有件事,我想跟您商量。”
杨亮说:“什么事?”
杨保禄说:“三酸两碱的事。”
杨亮坐直了。“怎么,你想动那个?”
杨保禄说:“不是想动,是觉得该动了。这么多年,咱们一直小打小闹,实验室里做一点,够自己用。清洗金属、处理羊毛、做点简单的药,用的量不大。但要想做大,光靠那点不够。您书里写的那些东西——炸药、染料、化肥、药品,哪样都离不开它们。”
杨亮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慢慢说:“你知不知道,那东西有多危险?”
杨保禄说:“知道。硫酸、硝酸、盐酸,都是要命的东西。沾到皮肤上就烂,吸到肺里就咳血。碱也好不到哪去,烧碱能把皮烧掉一层。一个不小心,人就没了。您笔记里写得清楚,做实验的时候不能穿普通衣服,得穿皮围裙、戴手套、戴护目镜。这些我都记得。”
杨亮说:“你知道就好。咱们这些年,不是不想做,是不敢做。人才不够,原材料不够,技术也不够。硬做,出事怎么办?早年咱们连件像样的防护都没有,哪敢动那些东西?”
杨保禄说:“所以我才想跟您商量。咱们现在,人才比十年前多了。学堂里毕业的那些年轻人,学了十几年,有的在工坊干了几年,经验也有了。弗里茨带的那几个徒弟,脑子好使,化学课学得不错,算数也好。原材料的事,这些年那些商人帮咱们找了不少,虽然还是不稳定,但比以前强多了。技术的事,您写的那些笔记,我都看了。定军那边也看了不少。我觉得,可以试试了。”
杨亮看着他,没说话。
杨保禄继续说:“父亲,您说过,三酸两碱是工业化的基础。有了它们,才能做炸药,开山修路、采矿挖煤。有了它们,才能做染料,给布匹上色,卖更高的价钱。有了它们,才能做药品,治病救人,比那些草药管用多了。有了它们,才能做化肥,让地多打粮,让人吃饱饭。咱们现在工坊看着红火,但都是靠手艺,靠人力。没有那些东西,咱们永远都是手工作坊,成不了大气候。您写那些笔记的时候,不就是盼着有一天能用上吗?”
杨亮说:“你急什么?”
杨保禄说:“不是急。是觉得时候到了。您看看咱们现在,炼钢的一千多人,纺织的三百多人,造纸的一百多人,玻璃的一百多人,酿酒几十人,加起来快两千人了。再加上码头的、仓库的、集市的、学堂的、牧场的、农庄的,四千多号人。这么多人,光靠卖铁器、卖布匹、卖酒,能撑多久?外面的商人越来越多,竞争越来越大,不做出点新东西,迟早被人比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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