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远从坡上走下去,踩着菜地边上的矮墙站了一会儿。排水沟的出水口在菜地西边大约四十步,水从沟口流出来,在石头上溅起一小片水花,然后顺着一条天然的小凹槽淌进小溪。
“从出水口开一条小沟,把水分一支过来。不用深,两寸就够了。沟底铺一层碎石子,沟沿上踩实。”
老汉斯蹲在菜地边上,顺着安远指的方向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“沟挖好了,萝卜什么时候种。”
“再过十天,地温上来就种。萝卜籽是去年留的,饱满,出苗应该不差。”
安远转身对管事说,开沟的人工算在公账上。管事掏出本子,把这一条记在“老汉斯家”那一页下面,又加了一句,碎石从公堆里取。瓦尔德堡村口堆着一堆碎石,是去年修路时剩下的,康拉德说留着以后用,现在派上用场了。
从老汉斯家出来,安远沿着田埂往南走。小溪边的佃农叫贝克尔,三十出头,是从林登霍夫那边迁过来的,在瓦尔德堡住了不到三年。他家的地最肥,在小溪拐弯处,每年溪水泛滥时带上来的淤泥把地养得油黑。去年秋播的麦子长得比老汉斯家的还高半头,麦穗已经开始灌浆,沉甸甸地弯着。贝克尔正蹲在田埂上拔草,看见安远走过来,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
“贝克尔,你家那块坡地今年翻不翻。”安远指着坡上一片长满野草的地。那块地在坡顶,碎石多,土薄,贝克尔一直没动它,任由野草长了几年。
贝克尔挠了挠后脑勺。“那块地,翻出来也种不了什么。石头多,土薄,撒了种子也出不了几棵苗。”
“种大豆。”
贝克尔愣了一下。“大豆?”
“伯爵大人在瓦尔德堡试过,坡地种大豆,产量不比麦子差。大豆的根能肥田,种过大豆的地再种麦子,产量能高两成。”
贝克尔蹲在田埂上,揪了一根野草叼在嘴里嚼着。他见过杨定军去年在瓦尔德堡南坡种的那片大豆,豆苗长到膝盖高,叶片浓绿,收获的时候豆荚密密麻麻。康拉德把收下来的大豆分了一小袋给他,他拿回家煮过,味道跟豌豆不一样,但顶饱。
“种子呢。”贝克尔把嚼烂的草根吐出来。
“先从公账上领。收了豆子,还一半留一半。还的留作明年的种子分给别家。”
贝克尔想了想,说翻。安远让管事把这一条也记下来。
傍晚回到住处,玛格丽特正在灯下抄账册。
屋里的杉木桌上摊着一沓纸,最上面是每天的流水账,进项出项一条一条。她把这些誊到总账上,日期、名目、数量、经手人,每一栏都对得整整齐齐。她的字比安远写的还工整,拉丁文和汉字夹杂着用,数字用盛京学堂教的那套符号,比拉丁文的数字好算。
安远在她对面坐下,把今天老汉斯家开沟和贝克尔家翻地的事说了。玛格丽特听完,把笔搁下。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鼻梁上有一小块墨迹,是她抄账时不小心蹭上去的。
“安远,七户佃农,每家的地我都去看了。”她把总账翻到前面几页,每一页是一家佃农的记录,耕地亩数、地块位置、土质肥瘦、去年收成、今年春播面积,全用格子线画成了表。
“老汉斯家地最薄,但排水最好。贝克尔家地最肥,但坡上的荒地没开出来。小溪上游那家,地里有一半是沙土,保不住水,种麦子收成一直不好。下游那家,地是好地,但男人去年冬天摔断了腿,春天翻地是他女人带着孩子干的,翻得浅,麦苗出得稀。”
安远看着那几页表。他到瓦尔德堡快半年了,这些事他也知道,但知道得没有玛格丽特这么细。
“我在想,能不能把租子按地的肥瘦分等。”玛格丽特的手指在表上慢慢划过,“肥地多交一点,薄地少交一点。这样薄地的佃农不会觉得不公平。”
安远看着妻子。玛格丽特的脸被油灯的光映着,鼻梁上那块墨迹在灯下反着微微的光。她来瓦尔德堡快半年了,每天除了做饭洗衣抄账,就是去七户佃农家里转。她德语说得不如在家里流利,有时候一个词想不起来,就用拉丁词替,但佃农们听得懂。老汉斯家的女人有一次拉着她的手,把她按在灶台边坐下,盛了一碗萝卜汤给她喝。她回来跟安远说,汤里放了茴香,跟诺力别做的味道不一样,但也好喝。
“我爹管盛京的粮仓,庄户交租就是按地分等的。肥地多交,薄地少交,新开的荒地头三年免租。庄户们认这个理。”
玛格丽特把那一条记在账册的空白处。写完了,她把笔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鼻梁上的墨迹。墨迹已经干了,擦不掉,在鼻梁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灰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玛格丽特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单子,“贝克尔家的女人想赊一袋麦种。她家去年留的麦种被老鼠糟蹋了一半,剩下的不够种。问她什么时候还,她说秋收后。”
“赊给她。让管事写一张借据,写明秋收后还,还不上按一成的息算。她画押。借据一式两份,她一份咱们一份。”
玛格丽特点了点头,把这条也记下来。
夜深了。安远走到门口,看着瓦尔德堡的夜色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坡上的麦田照成一片灰白色。麦苗在夜风里轻轻摇,摇过去一波,又摇回来一波。小溪的水声从坡底传上来,细细的,跟麦浪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老汉斯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油灯的光,晃了晃,灭了。然后是贝克尔家,也灭了。七户人家,窗户里的光一盏一盏灭掉。瓦尔德堡沉进黑暗里,只剩下月亮照着坡上的麦田和老橡树光秃秃的枝丫。
安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半年了。他刚来的时候,站在这个门口往外看,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坡地和几间陌生的木屋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能说出每一块地是谁家的,每一段排水沟的坡度是多少,每一户佃农的女人做什么汤好喝。祖父说过,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地好不好,看人怎么待它。他花了半年时间,才真正听懂这句话。
玛格丽特在屋里把账册收好,吹灭了油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杉木桌上,照着她鼻梁上那个淡淡的墨印。安远关上门,月光被关在门外。屋里暗下来,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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