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第45年十月初三,盛京工坊区。
杨定军从水力织布机试验台那边过来,围裙上还沾着木屑和铁锈。他穿过连接南北岸的石板桥时,在北桥头停了一下。西边学校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念字母的声音,参差不齐,像一群刚学叫的小雀。他听了一会儿,分辨出杨宁的声音——那丫头念得比别人快半拍,而且总在别人停下的时候多念一个尾音。
他本来要去铁匠坊取淬火好的凸轮坯件。但学校那边的声音忽然停了,接着是木尺敲桌的脆响,然后是杨宁脆生生的说话声,虽然隔着院墙听不清字句,但语调显然是争辩。杨定军转过身,往学校走去。
盛京的学校只占一间大屋子,原是早年囤粮的仓房改的。正面开了三扇高窗,北面是通长的板壁,板壁前头摆着十几张粗木课桌,每张桌子后面坐三到四个学生,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。教书的是个姓周的老头,原是杨亮早年从南边流民里收养的孤儿,今年五十多了,背有些驼,但识字多,会算筹,也能用拉丁文写简单的契约。
杨定军推门进去时,周老头正举着一根细木尺,指着杨宁手里的石板。杨宁站在屋子中间,六岁的个头还不到桌面高,怀里抱着一块涂了蜡的杉木抄写板,板面上用铁笔划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母。
“纸张不够,明天开始,习字课全改用蜡板。”周老头的话是对着全班说的,但眼睛看着杨宁,“蜡板能擦,一张纸能顶二十张用。”
“蜡板打滑,笔迹不成形。”杨宁把抄写板举高,让周老头看板面上被她擦得模糊一片的沟槽,“而且擦久了蜡面发黏,炭灰糊成一团,看不清对错。”
“那也比没纸强。”周老头放下木尺,“上个月发了十二张纸,这个月只拿到八张。八张纸三十七个学生分,连每人一张习字帖都不够。”
杨宁看见了门口的杨定军。她把抄写板往桌上一放,跑过来拉住父亲的围裙边。“爹,造纸坊的纸呢?上次你说他们在试新配方,试了两个月了,试出什么来了?”
杨定军低头看着女儿。杨宁仰着脸,眉头皱着,跟他母亲玛蒂尔达较劲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讲台边,拿起周老头放在那里的纸样。那是上个月造纸坊送来的成品,一共三摞,每摞约莫二十张。最上面一摞颜色发黄,纸质厚硬,适合记账;中间一摞略薄,但对着光看能看到明显的纤维团,表面疙疙瘩瘩;最下面一摞倒是白净均匀,可边缘全都卷着,像被火烤过的树叶。
“这样的纸,三天就能造一摞。”周老头在身后说,“但一摞只够我写两页讲义。学生用的习字纸要求低些,可也不能太糙,铁笔一划就透,背面没法再用。”
杨定军把三摞纸依次对着窗口的天光看了看。透光性最好的是中间那摞,可纤维团太多了;最白净的那摞卷边严重,说明干燥时出了问题。他把纸放回桌上,转身出了学校门,径直朝工坊区东沿走去。
造纸坊在工坊区最东边,挨着阿勒河的支流引水渠。这里原本是一个漂洗布的旧棚子,三年前杨定军带着人把它扩建成纸坊。纸坊不大,前后两间:前间是打浆和抄纸的工房,后间是压榨和干燥的地方。屋顶开了两排烟道,用来排出干燥纸页时的湿气。
杨定军推门进去,一股混合着腐烂麻布、石灰水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屋子中央并排放着三只大木桶,每只桶都有半人高,里面泡着灰白色的破布片。靠左手墙根是一架双连石臼,臼坑深有半臂,直径一掌半,里面盛着已经捣成糊状的纸浆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石臼旁边,双手举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杵,一下一下往下捣。他上身只穿一件无袖短褂,两臂的肌肉随着捣击的节奏一鼓一鼓,汗水从下巴滴进臼坑里。
这人就是马可的哥哥,大名叫乔瓦尼,比马可大三岁。当年朱塞佩带着马可从米兰来盛京时,乔瓦尼还留在科莫湖给一个渔民帮工,后来小乔治南下打通商路,才把他带到盛京。杨定军看他人老实,力气大,又认得几个字,就让他管造纸坊。三年下来,乔瓦尼从完全不懂造纸到能独立配浆、抄纸、控制干燥,已经是盛京唯一一个全通造纸工序的工匠。他手下只有一个帮手,是个十四岁的学徒,叫小扣子,原是码头上孤儿,被老乔治收养后送来学手艺。
乔瓦尼看见杨定军进来,停下手中的木杵,用肩膀上的布擦了擦汗。“二爷。”
杨定军走到石臼边,伸手从臼里抓出一把纸浆,摊在掌心搓了搓。纤维还是粗,能明显感觉到细小的布筋没有彻底打散。他把浆糊举到光下看,里面夹杂着不少半透明的硬丝,那是麻布里的韧皮纤维,没被充分浸润捣碎。
“捣了多久?”
“这臼捣了快两个时辰。”乔瓦尼喘着气,“按照您上次说的,泡布时间从三天延长到五天,石灰水加了一成。可这些老麻布太硬,是从科隆收来的船帆边角料,日晒雨淋的年头久了,纤维老化,越捣越碎,却碎不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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