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定军走到泡布桶边,伸手进去捞了一片湿布。布片在灰白色的石灰水里泡了五天,边缘已经腐烂发毛,但中间部分仍然紧实,用手指撕扯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抵抗力。
“泡不透。”他说,“石灰水浓度够了,但温度太低。现在是十月,河水凉了,桶里温度跟着降,纤维松懈不开。你把泡布桶挪到后间去,挨着干燥墙,利用墙缝透过来的余热。再用破麻布把桶外头裹两层,减少散热。”
乔瓦尼点点头,把这些记在一块木牌上。
杨定军又走到抄纸区。纸槽是一个长方形的浅木槽,四尺长三尺宽,槽里盛着半槽清水,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稀释过的纸浆,颜色像淡灰的米汤。纸槽旁边靠着一叠竹帘,竹帘是盛京竹器坊特制的,用细竹丝编成,四周镶着木框,大小比后世的A4纸略大一圈。
“最近的抄纸是谁在做?”
“我自己。”乔瓦尼走过来,“小扣子学了一年多,能帮忙荡料,但落帘起帘的时机总把握不好。上一批次他抄的十张,有六张厚薄不均,干燥后全卷了边。”
杨定军拿起一张竹帘,浸入纸槽,手腕轻轻前后晃动了两下,让浆液均匀悬浮,然后迅速将帘子平端起。一层乳白色的湿膜附着在竹帘上,纤维分布还算平整,但靠近边缘的地方明显比中心薄,能看到竹丝的纹路。
“落帘的时候手不稳。”杨定军把竹帘斜靠在架子上让水沥干,“你一个人一天能抄多少张?”
“从早干到晚,四十张。”乔瓦尼说,“如果还要兼顾打浆和干燥,实际能抄出来的不到三十张。这三十张里,能用的也就二十张出头。”
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环视整个纸坊:前间里泡布桶占了大半地方,石臼只有一副双连臼,乔瓦尼一个人捣浆就已经占满了;后间的干燥墙上贴着前几天抄好的湿纸,因为墙面不够大,有些纸页不得不重叠着贴,结果粘连在一起,撕下来时缺角少边。地上堆着废纸和没泡透的布头,空间狭窄得转个身都困难。
“问题不是配方。”杨定军说,“是人手。”
“我也想再要两个人。”乔瓦尼苦笑道,“可杨大管家说,今年的工匠名额都给了铁匠坊和第三车间,纸坊排到下一年了。”
杨定军没有接话。他走出纸坊,站在引水渠边。渠水清澈,流速平缓,从阿勒河主道分出来的支流经过工坊区,带动水力纺纱机的那台水轮就在上游几十步外,铁齿轮的嗡嗡声隐约可闻。
他想着刚才在学校看到的情景:三十七个学生,从六岁到十三岁,每天上午念书,下午原本只是练习写字和算术。那些大孩子,十二三岁的,已经有了成人的力气,举得起木杵;小一些的,八九岁的,手巧眼快,适合学抄纸这种精细活。而杨宁那样的六岁孩子,虽然力气小,但脑子快,认字多,可以负责计数、排班、检查质量。
让学生来纸坊劳动,不是让童工做苦力,而是把手工实践纳入教学。杨亮生前就说过,学问不能只关在屋子里念,要动手做。盛京的学校本来就有习字课、算术课,如果把每周的某个下午改成“纸坊劳作课”,学生分组轮换,既解决了纸坊的人手瓶颈,又让学生亲眼看到自己用的纸是怎么造出来的——这是一种教育。
杨定军转身回了纸坊,对乔瓦尼说:“明天开始,学校每天下午派一组学生来。八到十个人,大小搭配。大孩子跟你学捣浆和压榨,小孩子跟我学抄纸。你手里的木杵不必一个人举到底了。”
乔瓦尼愣了一下。“学生?来做工?”
“来上课。”杨定军说,“纸坊就是他们的课堂。做的纸归纸坊,但工钱不收,算是学堂的功课。”
乔瓦尼挠了挠头,显然没完全明白这里头的道理,但他习惯了服从杨定军的安排。“听您的。可...小娃娃们毛手毛脚的,纸槽里的浆要是被他们搅浑了...”
“我会教。”杨定军说,“你只管把你那套手艺拆成步骤,一步教一个人。别的不用管。”
当天下午,杨定军去了学校,跟周老头和杨宁把事情说了。周老头起初有些犹豫——学堂的时间本来就紧,拉丁文、算术、写字排得满满当当,抽出一个下午会不会耽误功课?但杨宁当场就表示赞成,还掰着手指头算:“三十七个学生,分四组,每组九到十个人,一周轮一次。一个月下来,每个学生能来纸坊干三四天。造出来的纸我们自己用,再也不用买外头的糙纸了!”
“不光是造纸。”杨定军罕见地多说了几句,“抄纸要算纸浆浓度,一槽水兑多少浆,得用秤称、用杯量,这是算术。捣浆要记时辰,什么料捣多久,要记录、要比较,这是条理。干燥要看火候,什么时候翻面、什么时候揭下,这是观察。这些比坐在屋子里背书更实在。”
周老头想了想,同意了。他年过五旬,自己就是靠动手学出来的,深知杨定军说得在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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