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第50年九月初三,侏罗山西麓。
天刚亮透,围墙里的公鸡才打第二遍鸣,马丁就已经站在了西亭的围墙上。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粗麻短褐,腰间系着牛皮绳,绳上挂着那把标准铁尺——尺身是杨定军前年统一铸造的,上面凸起着寸分厘的刻度,一端铸着“盛”字和编号“叁”。他手里还捏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昨晚剩下的凉粥,稠稠的,用筷子划拉着往嘴里送。
围墙下面,三十亩地铺展开来。西边的十亩春大麦已经割倒,麦茬留得高高的,约莫三寸,在晨露里泛着金红色。东边的十亩大豆田正处在最旺的时候,豆荚鼓胀,叶子开始泛黄,但根部的土垄还透着湿气。中间的十亩是菜畦和厩棚,萝卜和白菜长得正好,厩棚里两头母牛正甩着尾巴赶蝇子。
六户农民已经从各自的石屋里出来,扛着镰刀和木耙,往麦地里走。领头的是海因里希,三十出头,是从北边逃荒来的,骨架大但手艺糙,种了一辈子地却只会死种麦子。
他身后跟着韦伯,四十来岁,沉默寡言,左手上缺了半根指头——早年给领主打猎时被兽夹伤的。再往后是格奥尔格和克劳斯两兄弟,二十多岁,父母死于瘟疫,只剩兄弟二人相依为命。奥托五十多了,背驼得厉害,但眼神好使,看天色比谁都准。
最小的是弗里德里希,才十七,是去年冬天从勃艮第方向流浪过来的,马丁看他饿得只剩一把骨头,便收留了他,给口饭吃,换他帮忙看厩棚。
六户人家,一共二十三口人。这是西亭的全部人力,也是盛京第一次直接雇佣外领地的农民来耕种。不是佃农——马丁和每户都签了契约:盛京提供土地、种子、农具和口粮,农民出力耕种,收成按六四分,盛京得六,农民得四。农具坏了由盛京修,粮食歉收时由盛京补,但农民不得擅自改种其他作物,必须按盛京定的轮作表来。
“海因里希,”马丁从围墙上跳下来,落地时膝盖弯了弯,缓冲了冲力,“今天把西边的麦茬地收拾出来,不要烧,麦根留在地里沤肥。明天开始割东边的大豆,豆秧割下来摊在地里晒三天,然后翻进土里压青。”
海因里希挠了挠头,看着那片大麦茬地。“马丁管事,麦根留在地里...不会长虫吗?我们老家都是烧干净的。”
“烧干净了,肥也跑了。”马丁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瓦尔德堡农事纪要》,翻到“麦收后处理”那一页,“你看这里写的:麦根留高茬,入土后半月即开始腐烂,能顶半车绿肥。你要是烧了,地里就剩灰,灰是钾肥,但氮肥和磷肥都没了。留根,地里三种肥都有。”
海因里希不识字,但他认图。那页上画着一根麦子,根部用虚线标出了密密麻麻的根须,旁边写着“根须腐烂后形成孔隙,透气保水”。他凑近看了看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听你的。”他说,“你是管事,你说了算。”
马丁收起册子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不是我说了算,是地里说了算。你过半个月扒开土看看,根须烂的地方,土是黑的,捏在手里发油。那就是肥。”
上午的活计分散开来。海因里希带着韦伯和奥托收拾麦茬地,用木耙把散落的麦穗和杂草归拢,挑出还能吃的麦粒装进麻袋,碎秆和叶子堆到地角准备沤肥。格奥尔格和克劳斯两兄弟去了大豆田,检查豆荚的成熟度。弗里德里希留在厩棚里,给两头母牛添草料,清理牛粪——这些粪要运到中间的地窖里沤着,开春时就是上好的底肥。
马丁自己走进了菜畦。十亩菜畦被分成几十块小田垄,种着萝卜、白菜、洋葱和一小块试验性质的荞麦。他蹲下来,从土里抓了一把,在掌心搓碎,观察土色。
西亭这块地的土质偏沙,排水好但保肥差,去年第一年种麦子时产量不高,亩产只有一石三斗。但今年按杨安远《农事纪要》里的法子,头一年就压了青肥,又拌了草木灰,土色明显比去年深了,从灰黄色变成了深褐色,捏在手里能感觉到细小的团粒结构。
“肥上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卡斯帕从货栈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斧头。这个四十来岁的木匠是盛京木工坊老约翰的徒弟,去年跟着马丁扩建了西亭的住房和库房,今年留在这里负责维护围墙和农具。他的手艺好,但种地不在行,平时主要修修补补,农忙时也下地搭把手。
“围墙北角有点裂,”卡斯帕说,“雨水渗进去,冻了一夜,石头缝开了两指宽。得用石灰砂浆填上,不然冬天风灌进来。”
“去填吧。”马丁站起身,“石灰在后院石堆里,砂浆你自己和。”
卡斯帕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很重,靴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嚓嚓的响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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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市定在三日后,九月初六。
这是西亭今年秋天的第二场集市。第一场是在八月底,只邀请了古道周边三个村庄的管事和农户,规模很小,换出去两具铁犁头和五匹细布,收进来半桶葡萄酒和一捆亚麻。马丁觉得能办第二场,是因为第一场后口碑传开了——附近的小农户发现,西亭的盛京铁犁确实比本地铁匠打的锋利耐用,而且可以用实物交换,不一定要现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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