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第50年九月二十,瓦尔德堡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山脊线上刚泛起一层蟹壳青,坡上的大豆田就已经有人影在晃动。杨安远站在老橡树下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,腰间系着那根常年不换的牛皮绳,绳上挂着小铁尺和半块黑面包。
他手里捏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——《瓦尔德堡农事纪要》的第四年卷,羊皮纸的边缘被汗水和泥渍洇成了深褐色。
连续三年了。瓦尔德堡的大豆轮作进入了第三个轮回。第一年试种时,七户佃农里只有老汉斯敢拿出半亩地跟着试;第二年,九户人家全部跟进,亩收八斗;今年,坡腰和坡顶的十八亩大豆田,平均亩收达到了一石一斗。这个数字放在阿勒河谷不算最顶尖的——盛京本地的肥田能到一石三斗——但对于瓦尔德堡这种坡地、沙性重的土壤来说,已经是奇迹。
“少爷,”格奥尔格从坡下跑上来,裤腿上全是露水,“东边的豆秧都割倒了,是不是现在就往地里翻?”
格奥尔格今年二十八,是瓦尔德堡的佃农里身手最利索的一个,去年娶了邻村的一个姑娘,现在媳妇已经怀了三个月。他手里攥着一把镰刀,刃口是年初从盛京铁匠坊捎来的新钢口,磨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晒三天。”杨安远说,“豆荚里的豆子还没完全干透,现在翻进土里,会在土里发芽。摊开晒,每天翻一遍,等豆荚自己炸开,豆子收回来,豆秧再翻。”
“是。”格奥尔格转身跑了,一边跑一边喊,“东边的,把豆秧摊开!别急着翻!”
杨安远沿着田埂慢慢走。田埂是用碎石和夯土垒的,走的人多,已经被踩得坚实,像一条嵌入大地的灰色带子。他走到坡腰的甲块田边——这是瓦尔德堡最好的一块地,朝南,坡度缓,土层厚。去年种过大麦后压了一季青肥,今年改回大豆,长势格外旺。豆秧已经被割倒,一排一排摊在地上,像给褐色的土地铺了一层黄绿色的毯子。
他蹲下来,从甲块田里拔起一株豆秧,把根部递到眼前看。根须上密密麻麻结着黄豆大的根瘤,有的已经变成深褐色,有的还是淡粉色。他用指甲掐开一个根瘤,里面流出一点清亮的汁液,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这是好兆头——根瘤菌活跃,说明土地肥力在回升。
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:“九月二十,甲块豆秧收毕,根瘤密布,土色变深,手捏成团,散之成粒。”然后合上册子,塞进怀里。
收割持续了五天。九户人家,二十四个劳力,加上三个半大的孩子帮忙捡落豆,把十八亩大豆田全部割倒、摊开、翻晒。打场是在老橡树旁边的空地上进行的,用牛拉着石磙子,把晒干的豆荚碾开,然后用木锨扬起,让风把豆壳吹走,豆子落在下面的粗麻布上。
称量是在第五天的傍晚进行的。杨安远亲自掌秤——一杆盛京标准的铁制大秤,秤杆是山毛榉木刨成的,上面用烙铁烫着刻度,精确到两。豆子用木升一升一升地量,每量十升倒进一只麻袋,麻袋口用麻绳扎紧,外面用炭笔写上地块编号和重量。
最后算账:甲块六亩,收豆六石六斗;乙块五亩,收豆五石三斗;丙块四亩,因土层薄,收豆三石六斗;丁块三亩是坡顶新开的荒,收豆一石八斗。合计十七石三斗。
杨安远在册子上写下这个数字,然后算了算分成。按契约,盛京得六成,十石三斗八升;佃农得四成,六石九斗二升。九户人家按人头和租地亩数再细分,每家都能分到将近八斗豆子——够吃到明年夏收,剩下的还能换盐、换铁、换布。
“少爷,”记账的格哈德走过来,他是林登霍夫派来的管事,四十来岁,平时帮着杨安远理账,“老汉斯今天没来打场。他媳妇过来说,老汉斯昨夜里起不来了。”
杨安远合上册子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病?”
“说是前天下地收豆时淋了雨,回来就发热,咳了一夜。今晨起来,两条腿软得站不住。”
杨安远把册子和秤交给格哈德,转身朝老汉斯家的石屋走去。
老汉斯的石屋在坡底靠近溪流的地方,是瓦尔德堡最早的一批房子,石头墙已经发黑了,屋顶的木瓦换过两次。屋门口有一小块菜畦,种着葱和蒜,菜畦旁边晾着几件粗麻衣裳。
杨安远推门进去,屋里一股潮湿的柴烟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。屋子不大,一进去就是灶房,再往里是一间睡房。老汉斯躺在睡房的草铺上,身上盖着两床粗羊毛毯,额头敷着一块湿布。他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听见门响,睁开眼看了看,想撑着坐起来,但胳膊一软,又倒了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杨安远走到铺边,蹲下来。
他先用手背试了试老汉斯的额头——烫,烧得不轻。然后拨开毯子,看了看老汉斯的腿——两条小腿都肿着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他又让老汉斯伸出舌头看了看,舌头发红,苔黄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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