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见状,连忙都在台阶上敛衽福身行礼。
阿颜觉罗氏快步走下两级台阶,对着纳兰老福晋端端正正行了个全万福礼,双手交叠按在膝侧,腰身微屈,垂着眸恭声道:
“儿媳给婆母请安。”
行罢礼,才直起身,抬眼跟一旁搀着老福晋的大嬷嬷极轻地点了点头,随即自己伸出手,轻轻扶住纳兰老福晋的小臂,温声道:
“婆母仔细台阶。”
语气恭谨柔顺,尽显儿媳本分,就这么半搀半引着,陪着老福晋缓步往台阶上走。
“老福晋怎么纡尊降贵过来了?”
海兰察老夫人连忙上前半步见礼,笑着道,
“也不提前打发人说一声,我们也好迎到二门去。”
纳兰老福晋摆了摆手,被人搀着踏进门来,口中淡淡道:
“又不是什么外人,不必那么些虚礼。”
说着便在众人簇拥下进了花厅,待老福晋坐了主位,众人才按着次序重新落座。
落座之后,才扫了一眼众人,淡淡地道:
“我再不来,还不知道要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呢。”
一句话说得满座鸦雀无声。
纳兰老福晋端起茶盏,却不喝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,手上套着的羊脂玉镯子温润莹白,衬得手指纤细修长,虽是上了年纪的人,却依旧保养得宜。缓缓的道:
“家里的孩子们怕我操心,本想着瞒着我。哼,我虽老了,却还不是聋子瞎子。这两日京城里传的那些污糟话,我早听着了。当年王爷在世的时候,这帮王公宗室就明里暗里的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,王爷念着都是宗室,多有容让。如今王爷走了,他们便觉得我们这孤儿寡母好欺负了?什么脏水都敢往我们富察家头上泼?”
她语气不重,却带着一股子积年的威严。
席间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,心里都暗道:果然是郡王府的老福晋,这份气势,寻常人可比不了。也是,富察家一门两国公,如今福康安又是贝子爵位,手握兵权,谁又真能欺辱得了?不过是这帮王爷们背地里使阴招罢了。
纳兰老福晋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,凤眼微眯,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:
“几个铁帽子王,越活越不成体统了。不敢在朝堂上跟我儿硬碰,便背地里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拿女眷的名声做文章,也不怕丢了他们宗室的脸面!”
她抬眼看向海兰察老夫人,又扫了一眼众人:“你们也不必费神去跟市井小人掰扯。京里的这些流言,想来也有各位府上传出去的闲话推波助澜。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:帮着我们富察家、多拉尔家把这事碾平了,日后自然有好处。要是有谁跟着外头一块儿嚼舌根,也别怪我老婆子不客气。”
众人连忙都站起身,连说
“不敢”
“定当帮着澄清”。
话音才落,坐在下首的阿颜觉罗氏忽然身子一晃,伸手死死捂住了嘴,原本艳若桃李的脸上瞬间褪成了煞白,肩头微微耸动,像是在强忍着翻涌的呕意。
纳兰老福晋眼尖,立刻就瞧见了,眉头微蹙:
“怎么了?这是哪里不舒服?”
阿颜觉罗氏摆了摆手,刚想开口说 “无妨”,喉头又是一阵酸水翻涌,连忙侧过脸去,早有一旁极有眼色的丫鬟拿过水盂,阿颜觉罗氏对着水盂干呕了几声,却也没吐出什么东西,只有些清水,攥着帕子的手指都微微泛白。
一时席间众人都动了起来。
承恩公夫人是有年纪的,最懂妇人胎气的事,连忙探身道:
“快扶着侧过身,别呛着风!”
一边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,
“快去取温的蜜水来,再拿块盐渍陈皮来含着,压一压就好了。”
旁边几位诰命夫人也都凑上前来,有的轻轻帮着顺着她的后背顺气,有的软声宽慰着 “这怕是喜兆吧?”
“过了三个月稳了胎就好了”,
七嘴八舌的都是熨帖的宽心话。
小丫鬟们穿梭似的端水、递素帕,花厅里一时忙而不乱,满是关切的暖意。
海兰察老夫人站在一旁,看着阿颜觉罗氏惨白着脸却难掩眉眼间的柔意,心里也跟着一暖——这福贝子回京才月余光景,府里便添了这般子嗣喜事,自古道人丁兴旺便是家运兴盛的兆头,看来这富察家的气运,果然是越来越盛。
外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流言蜚语,碰上这桩红通通的大喜事,可不就像残雪遇着暖阳,不消几日便消融干净了。
海兰察老夫人站在一旁,嘴上连忙高声吩咐身边的管事嬷嬷:
“快!快传府里常看的张医婆!让她带着诊脉的家什赶紧过来,仔细给贝子夫人瞧瞧!”
纳兰老福晋是生养过多个孩子的人,一看这模样,心里先就猜着了七八分,等她顺过气坐回来,便放缓了声音,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温和问:
“你的天癸,迟了多少日子了?”
阿颜觉罗氏脸上一红,垂着眸讷讷地道:“回婆母,贝子回京也有月余了…… 妾的月事,本就迟了七八日,总当是这些日子劳心费神闹的,也没敢往那处想。”
“你这孩子,都是做过母亲的人了,怎么还这么不当心?”
纳兰老福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,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欣喜,
“外头乱糟糟的,什么事不能打发下人去办,还非要自己跑出来?仔细动了胎气,可不是小事。”
不多时,丫鬟便领着一个挎着黑漆药箱的张医婆快步进来,先给老福晋和众人一一请了安,便蹲下身来,给阿颜觉罗氏细细诊了脉。
半晌,那医婆收回手,站起身来,对着纳兰老福晋躬身笑道:
“恭喜老福晋!恭喜贝子夫人!这是喜脉,已经月余了,脉象沉稳和顺,胎相安好着呢!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
纳兰老福晋闻言,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,眼角的细纹里都恍若浸着喜色,抬手轻轻拍了拍椅扶手,缓缓道,
“我们富察家,自老公爷在世时便人丁兴旺,如今三儿回京才月余,便又添了孙辈的喜讯,这是家门兴盛的兆头。”
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大嬷嬷,“去,回府取我的贴己,赏张医婆两匹云缎,五十两锞子。”
张医婆连忙屈膝蹲身谢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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